第十天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作坊，空气中的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柯林准时叩响了门，身影出现在门口时，依旧是一身半旧但洁净的亚麻长衫，神情平静，带着那种惯有的、略带疏离的审视感。
“柯林先生。”雷文起身开门，侧身让进。他心里绷着一根弦，但面上维持着学徒应有的恭敬与些许紧张——一个交出重要作品的学徒该有的样子。
柯林微微颔首，踏入作坊。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先是在屋内迅速扫过：墙角堆放整齐的皮料，工作台上分类摆放的工具，炉子上已经熄火但余温尚存的陶罐，以及……站在窗边光影交界处、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奈亚。在奈亚身上，他的目光停留了半秒，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移开，最终落在了工作台中央。
那里，五个暗紫色的皮筒整齐排列，如同沉默的卫士。皮面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沉静而内敛的色泽，封口的暗扣反射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柯林没有说话，径直走到工作台前。他没有立刻去拿皮筒，而是俯下身，凑得很近，用眼睛仔细丈量着每一个细节：皮筒边缘处理的圆润度，缝线的针脚密度与均匀性，封口暗扣结构的精巧与严丝合扣。
看了足有一分钟，他才伸出两根手指，极其轻巧地拈起一个皮筒。他的动作很慢，指尖划过皮面，感受着那不同于普通皮革的、更加密实柔韧的触感。他对着光看了看皮料的透光性（几乎不透），又用手指轻轻弹了弹筒身，倾听那沉闷扎实的反馈。
然后，是最关键的测试。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同样古旧的薄羊皮纸卷——比之前那个似乎更脆弱一些——小心翼翼地放入皮筒，扣上暗扣。他握住皮筒，没有剧烈摇晃，而是模拟了行走时轻微的颠簸和摆动。几个呼吸后，他打开暗扣，取出羊皮纸卷，就着窗户的光，仔细检查纸卷的边缘和表面。
纸卷完好如初，甚至连最细微的摩擦痕迹都几乎没有。
柯林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讶异的神色掠过他的眼底。他没有说话，放下第一个皮筒，拿起第二个，重复了同样严苛到极点的检验流程。
五个皮筒，每一个都经历了这般“酷刑”。当最后一个皮筒被放回原位，柯林直起身，看向雷文。他眼中的审视淡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实实在在的认可，以及……更深的探究。
“很好。”柯林开口，声音比平时略低，却带着清晰的分量，“比罗姆描述的还要好。不仅仅是结实，这种皮料的处理……很特别。你的‘古法’，不只是颜色。”
雷文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谦逊地低下头：“您过奖了，柯林先生。只是尽力按照要求做。”
柯林没再多评价手艺，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熟悉的粗布钱袋，解开系绳，开始数铜币。一枚，两枚……七十五枚黄澄澄的铜币被依次取出，整齐地码放在工作台空处，发出轻微而悦耳的碰撞声。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温暖的光泽。
“罗姆很满意。”柯林一边放钱，一边看似随意地说道，“他跑北边那条线，风吹日晒，东西最怕磕碰受潮。你这皮筒，解决了他的大麻烦。”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雷文洗得发白但整洁的旧衣服，“有这门手艺，养活自己不难。但想更进一步，光靠接散活，窝在这片巷子里……可惜了。”
雷文心头一跳，敏锐地捕捉到了柯林话里的意味。他没有急着接话，只是将码好的铜币小心拢到一边，安静地等待下文。
柯林数完钱，却没有立刻收起钱袋。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工作台，这次，落在了角落那块被雷文单独放置的“落日铁锈”皮料样品上。那沉郁中透着暗金光泽的颜色，在周围暗紫色的背景下，如同一个沉默的谜题。
“那是？”柯林上前两步，这次没有掩饰他的兴趣。
“是……尝试另一个古法染色的试验品。”雷文斟酌着词句，“还不成熟，只是看看效果。”
柯林伸出手，指尖在距离皮料寸许的地方停住，虚虚地感受着，眉头微蹙。“这个质感……这个颜色……”他低声自语，像是在记忆中搜寻对应的知识，“‘余烬之辉’？还是‘沉铁暮色’？协会早年的残卷里好像提过类似的描述……但记载更晦涩，几乎无人复原。”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雷文，“方子也是‘古法’？”
“是的。”雷文点头，给出一个模糊但合理的解释，“从一些混杂的旧记录里看到的片段，材料比较偏门，试了很多次才勉强有点样子。”
“偏门材料……”柯林重复着，手指终于轻轻触碰了一下皮料的边缘，细细感受着那厚重、密实却又带着奇异温润的独特手感。“你用的矿物粉，是特制的？”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雷文知道柯林给的赤铁矿粉不寻常，但他不能表现出知情。“是在集市上偶然买到的，卖家说是从废弃的老矿坑里找到的，颜色比一般的深。”他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来源。
柯林看着他，眼神深邃，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几秒后，他收回手，沉吟道：“这块皮料……可否让我带走？我想请协会里一位专攻古材料学的老先生看看。他对这类失传的染色技艺很感兴趣。”见雷文露出迟疑之色，他补充道，“不会白拿。无论那位老先生能否看出什么，我都会付你相应的材料费和……信息费。这对你理解自己的‘古法’，或许也有帮助。”
雷文没有立刻回答。他需要一点时间来表现一个学徒对独门手艺的珍惜和谨慎。同时，他也在意识中飞快地沟通奈亚。
“皮料上的‘根源回响’已低于环境背景阈值，常规手段无法探测。”奈亚的意识回响平静无波，“交出样本，有助于观察‘匠造协会’对此类‘非标准’技艺产物的反应模式与鉴定能力，属于预设观测任务范畴。可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