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第五次爬上工作台时,雷文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刻刀。
他放下刚刚完成初步塑形的腰包骨架——这是为东巷的草药商人订制的多层腰包,要求有六个独立小袋,分别存放不同药材,且不能串味。木桌上散落着边角皮料、粗细不一的麻线与兽筋、几个装着不同颜色矿物粉的小陶碟。空气中浮动着凝露草汁液特有的清苦气息,混合着皮革鞣制后残留的淡淡药草味。
幽纹盒放在工作台一角,侧面凹槽在晨光下显得幽深。这几日练习共鸣之钥频率控制的进展缓慢但稳定,奈亚说这是夯实基础的必经阶段——“能量层面的精微操作,就像在米粒上雕刻,急不得。”
“先处理订单。”雷文对自己说。他将注意力转回腰包骨架,用细锥在关键连接点钻出均匀的小孔。进阶匠人的身份带来的不仅是权限和折扣,还有实实在在的订单增加。除了日常修补活计,每周至少会接到一件需要定制设计的委托,虽然费时,但报酬可观。
阿谷推门进来时,手里捧着个缺了口的陶碗,碗里是新采集的凝露草汁液,还浮着几片嫩叶。“雷文哥,今天汁液特别清亮,早上露水重。”
小家伙放下陶碗,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小石让我带来的,说是在码头附近捡的。”
雷文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三块大小不一的陶片,边缘粗糙,像是打碎的罐子。但其中一块稍大的碎片上,用黑褐色染料画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仔细看,能辨认出是极其简陋的螺旋纹路,画得歪歪扭扭,像是孩童的涂鸦,但基本结构竟然和幽纹盒上的聚能纹有三分相似。
“码头附近?”雷文拿起陶片,指尖拂过粗糙的表面。染料已经渗入陶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具体哪儿捡的?”
“说是瘸狐以前藏东西的那个破仓库外面。”阿谷压低声音,“小石他们昨天在那儿玩,看见墙根垃圾堆里有碎陶罐,就翻了下。这画了花纹的只有这一片。”
瘸狐的仓库。雷文想起一个月前那个雨夜,他们潜入码头破坏瘸狐的古物交易,夺走幽纹盒。事后瘸狐的势力虽然暂时偃旗息鼓,但人应该还在旧都活动。这陶片上的纹路……
奈亚的虚影在雷文身侧凝聚,暗金色的眼眸盯着陶片:“拙劣的模仿。画纹路的人完全不懂能量原理,只是凭记忆或粗略的草图临摹。但模仿的对象,应该是真正的古纹。”
“瘸狐不识字,更不可能懂古纹。”雷文沉吟,“也许他请人看过幽纹盒,让人画了草图?或者……他手里还有其他带纹路的东西?”
这个可能性让空气凝重了几分。如果瘸狐不止一件古物,那么流入黑市的其他部分,很可能也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阿谷,告诉小石和他那些伙伴,如果看到任何带类似花纹的东西——不管是皮子、木头、陶器还是金属——都记下来,但绝对不要碰,更不要尝试拿走。”雷文认真嘱咐,“尤其是瘸狐那边的东西,离远点。”
小家伙用力点头:“我明白!小石说,最近码头上多了些生面孔,不像咱们这儿的人。”
“生面孔?”
“嗯,三个男的,领头那个脸上有道疤,从眉毛划到嘴角。”阿谷比划着,“说话带着北边的口音,这两天总在旧货区转悠,专门看带花纹的老物件。”
北方口音、脸上带疤、找带花纹的老物件。雷文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幽纹盒本身就是北方风格的古物,那些人的目标很可能就是它,或者类似的东西。
“继续留意,但千万小心,别被注意到。”雷文叮嘱。
阿谷郑重应下,又想起什么:“对了,老约翰大叔早上让人捎话,说风箱皮囊要是修好了,今天得空就送过去,他急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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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雷文带着修好的风箱皮囊前往老约翰的铁匠铺。
铺子里一如既往地炽热喧嚣。老约翰正在锻打一批农具楔子,锤起锤落间火星四溅。见到雷文,他只是抬了下眼皮,继续手里的活计,直到将烧红的铁料浸入水槽,蒸腾起大团白雾,才擦了把汗走过来。
“皮囊修好了?”他的声音粗哑,带着长期在高温嘈杂环境里工作留下的痕迹。
雷文递上皮囊。老约翰接过去,粗糙的手指仔细检查每一处缝线、每一个接缝,又用力拉扯了几下测试韧性,这才点点头:“手艺又长进了。这次缝线特别扎实。”
“用了双层交叉缝法,关键位置还掺了凝露草纤维。”雷文解释,“应该比原先耐用。”
老人嗯了一声,把皮囊放到一旁,从墙角拎出个旧皮袋:“你要的边角铁片,打了几片。按你说的,薄、韧、边缘磨圆。”
雷文接过,袋子里是十几片巴掌大的薄铁片,厚度均匀,表面打磨得光滑,边缘果然都细心处理过,不会割手。这种薄铁片嵌入皮具夹层,既能增强防护,又不影响柔韧性——是雷文为制作更高级防护皮具做的材料准备。
“谢了,约翰大叔。工钱……”
“下次打铁针时多打两根就行。”老约翰摆摆手,转身又去炉边夹出一块烧红的铁料,“对了,最近少往南边集市跑。”
雷文心头微动:“怎么了?”
“多了些生面孔,不像来做买卖的。”老约翰抡起锤子,当的一声砸在铁砧上,“眼神太利,到处打量,像是在找什么。昨天差点和一个卖旧陶罐的摊主动起手,嫌人家拿出来的东西不对。”
“他们找什么?”
“没说清楚,就嚷嚷要‘老东西’、‘有年头有纹路的’。”又是一锤,火花迸溅,“摊主老瘸子气得直骂,说‘有那种好东西老子还在这摆摊?’”
雷文默默记下。看来那些北方人越来越急躁了,这种状态容易惹事,但也容易暴露目的。
离开铁匠铺前,他帮老约翰把一批修好的农具搬到门口——这是多年的默契,不需要言语。老人没说什么,但在雷文转身时,忽然开口:“小子。”
雷文回头。
“手艺人靠手艺吃饭,但也得长眼睛。”老约翰盯着炉火,侧脸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格外坚硬,“不该碰的东西别碰,不该惹的人别惹。这世道,好东西有时候比破烂更招祸。”
这话说得含糊,但雷文听懂了其中的告诫。他点点头:“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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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铁匠铺出来,雷文顺路去了趟莫里先生那里。
落魄学者的住处总是弥漫着旧纸张、干燥草药和墨水的混合气味。今天屋里格外杂乱,地上摊开了好几卷大幅的羊皮纸,上面用炭笔画着各种复杂的星象图和地形标记。
“雷文!来得正好!”莫里先生从一堆书卷里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花白头发上沾着蛛网,“我在比对《旧都地理考》和《北境星野志》,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
他拉着雷文蹲在一张羊皮纸前,手指在上面比划:“你看,旧都的七口水井的位置,如果连成线,和北境大熊星座的勺柄三星走向几乎一致!还有城墙的四个角楼,对应四颗辅星……”
雷文对星象学了解不多,但能看出莫里先生的兴奋。老人最近接了份活计——为内城某位喜好玄学的商人绘制一份“星象与风水”对照图,报酬不错,足以让他接下来两个月不用为买书的钱发愁。
“您叫我来是?”雷文耐心听完星象分析后问道。
“哦对!”莫里先生一拍脑门,从书堆里翻出个薄薄的小册子,“这个,昨天从旧书商那里换来的。虽然破烂,但里面提到几种古代的染料配方,我想着你可能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