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么办?”
“静观其变,加强戒备。”谢云崖道,“苏小姐在此,安全暂且无虞。你可劝其与家人坦诚沟通,争取支持。至于陈禹那边……”他目光微沉,“若他不知收敛,自有应对之法。”
他的语气里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沈柠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些。
苏晓洗漱完出来,情绪稳定了许多。沈柠给她找了新的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谢云崖则主动提出,他白天可以多在工地停留,晚些回来,给她们空间。
“不用不用!”苏晓赶紧说,“谢先生,您千万别因为我打乱安排。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我就当自己不存在。”
最后商议,谢云崖和沈柠还是按原计划去工地。苏晓留在家里休息,顺便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去工地的路上,沈柠开车,有些心神不宁。
“别太担心。”副驾驶座的谢云崖忽然开口,“苏小姐机敏,并非全无自保之力。今日之事,对她亦是警醒,未必是坏事。”
“我只是觉得,晓晓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没想到背后这么难。”沈柠叹了口气,“还有陈禹……看起来人模狗样,没想到是这种人。”
“人心隔肚皮,古今皆然。”谢云崖看着窗外,“利益当前,亲朋亦可反目,何况利益捆绑之姻亲。苏小姐能及早察觉,跳出泥潭,已是幸事。”
他的视角总是这么冷静,甚至有些冷酷,却又直指本质。沈柠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你今天……反应好快。”沈柠想起他刚才挡在身前的样子,心里微微一暖,“谢谢你。”
“分内之事。”谢云崖顿了顿,侧头看她,“我既在此,便不会让人扰你清静,伤你友人。”
很平淡的一句话,却像一颗定心丸,稳稳地落在沈柠心间。
工地现场,木作材料已经进场。北美黑胡桃的板材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和淡淡的木香。工长和木工师傅正在核对图纸和材料。
谢云崖一进入工作状态,便恢复了那种全神贯注的严谨。他仔细检查每一块板材的纹理、色泽、是否有瑕疵,又和木工师傅深入交流榫卯结构的做法、雕花细节的处理。他说话依旧言简意赅,但每个指令都清晰明确,引经据典,让做了几十年老师傅的木工都频频点头,不敢怠慢。
沈柠跟在一旁,看着他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从容指挥,与工匠平等交流,将图纸上那些抽象的线条,转化为具体可感的工艺要求。阳光穿过脚手架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她庇护的、来自古代的迷途者,而是一个真正能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发光发热、令人信服的引领者。
她的心,不由自主地,又为他跳动得快了几分。
中午,两人在工地附近简单吃了午饭。沈柠惦记着家里的苏晓,打包了一份回去。
打开门,苏晓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眼睛还是肿的,但气色好了些。
“给你们添麻烦了,还帮我带饭。”苏晓接过饭盒,有些不好意思。
“跟我还客气什么。”沈柠在她身边坐下,“怎么样?想好怎么办了吗?”
苏晓扒拉着饭,低声道:“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没提陈禹那些事,只说我们吵架了,我想冷静几天,在你这儿住一阵。我爸好像听出点什么,没多问,只说让我注意安全,有事给他打电话。”
“你爸还是心疼你的。”沈柠安慰道。
“嗯。”苏晓点点头,又看向正在阳台接工作电话的谢云崖,压低声音对沈柠说:“柠宝,你这位‘表哥’……到底是什么来头?今天早上他那气场,把陈禹都镇住了。陈禹那个人,我了解,眼睛长在头顶上,一般的男人他根本不放在眼里。可刚才谢先生往那儿一站,几句话,陈禹居然就怂了……太不科学了。”
沈柠心里苦笑,面上还得维持镇定:“他不是说了吗,山里长大的,跟着老先生学了些老规矩,可能……比较老派,讲道理吧。”
“老派?讲道理?”苏晓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他那不是老派,是……是那种……怎么说呢,不怒自威。好像他说的就是规则,别人必须听着。我只有在小时候见我爷爷接待几位退下来的老首长时,有过类似的感觉。但他又这么年轻……太矛盾了。”
沈柠不知该如何接话。苏晓太敏锐了。
“而且,”苏晓凑得更近,眼神里闪着八卦和探究的光,“你们俩……绝对有问题。早上我来的时候,虽然你掩饰得好,但餐桌上是两副碗筷,沙发上那被子,一看就是有人睡过。还有你看他的眼神,他看你的眼神……啧啧,拉丝了都。柠宝,你跟我老实交代,你们是不是……”
“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沈柠脸一红,用筷子轻轻敲了苏晓的手背一下,“快吃,凉了!”
苏晓嘿嘿一笑,不再逼问,但眼神里的“我懂的”意味十足。
下午,谢云崖继续留在工地跟进木作细节。沈柠则在家陪着苏晓,处理一些线上工作。苏晓的情绪渐渐平复,甚至开始有心情刷手机、看综艺,只是偶尔会看着窗外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傍晚,谢云崖回来时,手里提着一个超市购物袋,里面是新鲜的蔬菜和肉。
“晚上我做饭。”他对沈柠说,又对苏晓点点头,“苏小姐可有什么忌口?”
“没有没有!我什么都吃!谢谢谢先生!”苏晓连忙摆手,看着谢云崖挽起袖子走进厨房的背影,凑到沈柠耳边,“还会做饭?!柠宝,你这是什么神仙运气捡到的宝?”
沈柠推了她一下,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看着谢云崖在厨房里忙碌的挺拔身影,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宁和满足。哪怕外面有风雨,有未知的麻烦,但有他在身边,似乎就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
晚餐很丰盛,谢云崖做了四菜一汤。苏晓吃得赞不绝口,直呼比很多餐厅都好吃。饭桌上的气氛轻松了不少,苏晓也慢慢恢复了点往日的活泼,开始讲一些工作上的趣事和八卦。
谢云崖大多时候安静地听着,偶尔在苏晓提到某些涉及专业或历史的话题时,会简短地插一句,见解往往让苏晓惊叹。
“谢先生,您懂得真多!怪不得王总那样的人都对您刮目相看。”苏晓由衷地说。
“略知皮毛。”谢云崖依旧是这句谦辞。
饭后,沈柠和苏晓抢着洗碗,谢云崖则坐到沙发一角,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中国陶瓷史》。
夜晚,沈柠将自己的卧室让给了苏晓,自己抱了被褥准备睡沙发。
“那怎么行!我睡沙发!”苏晓不干。
“你是客人,而且需要好好休息。我睡沙发一样的。”沈柠坚持。
两人正推让着,谢云崖放下书,走了过来:“苏小姐睡卧室,沈柠睡沙发。”他顿了顿,看向沈柠,“我打地铺。”
沈柠和苏晓都愣住了。
“不行!”沈柠立刻反对,“地上凉,而且你……”
“无妨。昔日行军,幕天席地亦是常事。”谢云崖语气不容置疑,“此事不必再议。”说完,他便去卧室柜子里拿了备用的垫褥和薄被,在沙发旁边的空地上利落地铺了起来。
他的动作自然流畅,带着一种军人的干练。苏晓看得目瞪口呆,沈柠则心里酸酸涩涩,又是感动,又是不忍。
最终,还是按照谢云崖的安排。苏晓睡卧室,沈柠睡沙发,谢云崖打地铺。
灯熄了。客厅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朦胧的路灯光透进来一点微光。
沈柠躺在沙发上,能听到旁边地铺上谢云崖平稳悠长的呼吸声。很近,近在咫尺。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令人安心的气息。苏晓在卧室里似乎也已经睡熟,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这个夜晚,因为多了一个人,又因为 sleeping arrangement 的改变,而显得格外不同。有一种奇异的、温馨的,又带着一丝紧张的氛围,在黑暗中静静流淌。
沈柠翻了个身,面向谢云崖的方向。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隆起的轮廓。
“谢云崖。”她极轻地叫了一声。
“嗯?”他立刻回应,声音清醒,显然也没睡着。
“……地上硬不硬?凉不凉?”
“尚可。不凉。”
短暂的沉默。
“今天……谢谢你。”沈柠又说。
“不必。”
又过了一会儿。
“苏晓的事……会不会很麻烦?”沈柠忍不住问出心中的担忧。
黑暗中,谢云崖似乎也翻了个身,面对着她。“兵来将挡。你只需安心做好你的事,其余,有我。”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有千钧之力,瞬间抚平了沈柠心中所有的不安和褶皱。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闭上眼睛,“晚安。”
“晚安。”
夜色更深了。远处隐约传来消防车的鸣笛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城市的脉搏里。
沙发上的沈柠,和地铺上的谢云崖,在相隔不到一米的黑暗里,各自闭上了眼睛。身体的疲惫渐渐涌上,但心却异常平静,甚至充满了一种奇异的、相依为命般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