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真望着镜中全然陌生的自己,怔怔出神。闻言,他淡淡瞥了一眼立在身后的丫鬟,默然颔首。
红衣红袍加身,竟是另一番模样。
与此同时,云鸽身着黑衣,将额带紧了紧,双手垂于身侧。黑暗之中,望着平真渐行渐远的背影,她的拳头攥得生疼。
平真曾对她说,需尽快离开此处,唯一之法便是麻痹安槐的警惕。他会设法拖住安槐,今夜正是良机。
他所想的,究竟是何办法?此刻见他一身红衣,再忆起平真昔日所言 —— 他曾面目扭曲地说,若她受过他受过的苦…… 云鸽心中豁然明朗。
自己的亲哥哥,竟过着这般日子,如今还要以此为筹码,将自己救出。而自己,却这般无用。
待众人皆走远,西厢房周遭一片宁静。
云鸽攥了攥拳,循着平真午后带她走过的小径,一步一步,行得艰难。不远处传来丫鬟的说笑声,她微微侧身,轻步踏入迎春花丛之中。
“还少爷呢,不照样伺候将军?他刚来的时候,我便觉得古怪。”
“真是可惜了,生得那般好看。”
“生得不好看,将军怎会要他?你也不想想。”
“这倒也是,我是说,他是那几个里头长得最好看的。”
……
人声随着脚步声渐远而渐渐消散,躲在花丛中的云鸽,双拳紧握,深深吸了一口气,泪水又不受控制地滑落。
那是我的哥哥呀,是我的亲哥哥。云鸽缓缓闭上双眼。
她绝不会原谅她的父母,永远不会。先前她尚可得过且过,能不想便不想,此刻念及平真的境遇,她心中陡然生出恨意,恨那些给予他们生命,却弃他们于不顾之人。
待呼吸平顺,云鸽循着平真指引的矮墙,攀爬而上。矮墙上爬满了爬山虎,藤蔓上的薄刺划破了她的手掌,她一声不吭,蹬着墙面的沟沟壑壑,手终于触到墙头。琉璃碎片将她的手掌贯穿,鲜血直流,她依旧咬紧牙关,猛地用力,翻过墙头,重重摔落于地。
在空中短暂的失重之后,她狠狠砸在地面。一道黑色人影迅速欺近,落在她身前。云鸽眼前一黑,渐渐失去了知觉。
“这是何处?” 浑身剧痛袭来,使得她欲起身的动作滞涩迟缓。一名身着粉色衣裙的小丫鬟见状,连忙上前,搀扶住云鸽的胳膊。
“此处是平良将军府,小姐您可想进食些点心,或是饮一碗粥?”
“平良将军府?” 云鸽一手撑着发沉的头颅,努力回忆着书中所见关于忠良将军的事迹。
平良将军萧于归,年少时便率军击退意图侵犯北晋的仓拓军队,一战成名,被封为平良少将军,从此名扬天下。后又联合西越秦容筠,将屡屡进犯北晋的仓拓纳入版图,拓展了北晋与西越的疆域。同年,与北晋公主风灵素结为连理,伉俪情深,传为佳话。
然这些往事,与自己此刻身处忠良将军府,并无半分关联。云鸽百思不得其解。
“云鸽妹妹醒了不曾?” 一阵银铃般的语声传来,云鸽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古灵精怪的姑娘映入眼帘。那姑娘头顶两个发髻,状如圆饼,未施粉黛,却面色娇嫩。许是方才疾奔而来,双颊泛着健康的粉红色。
“果然醒了!快去将我二哥请来。” 姑娘快步上前,坐在床边,拉住云鸽的一只手,欣喜道:“云鸽妹妹,你可算醒了!我是萧唯安,在萧家中排行第三。”
云鸽被她这般直白的自我介绍弄得有些晕眩,“萧家?” 她喃喃自语,一阵清风吹过,裹挟着一缕微凉的香气。
“云鸽小姐,在下逾越了。” 语罢,一只修长如竹的手伸了过来,不容分说地按在云鸽的手腕之上。
这只手骨节分明,把脉之时,依旧默然不语。倒是身旁的萧家三小姐,将她来此处的前因后果,以及伤势的严重程度,一一细说。云鸽听着,才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串联起来。
萧老将军年事已高,手中兵权渐渐被玄武将军安槐蚕食。兵权本是巨大诱惑,足以勾起臣子的不轨之心。但凡心怀异念,朝堂之上岂能毫无蛛丝马迹?萧老将军眼见安槐贼心渐起,便暗中部署,派人在玄武将军府周遭日夜巡逻,恰好救下了从院中翻墙而出的云鸽。
“你能不能安静片刻?” 把脉之人淡淡开口,瞥了萧唯安一眼。萧唯安吐了吐舌头,对着他做了个鬼脸,复又开口道:“这是我二哥萧唯念,如今是宫中御医。”
“御医?” 云鸽来了兴致,“如此说来,你是不是时常能见到宫里的娘娘?”
“哎呀云鸽妹妹,你既是姑娘家,怎会关心宫中娘娘?要关心,也该关心那些少将军才是,譬如我大哥……”
“晴儿,将三小姐请出去。” 萧唯念语声依旧平淡。
“得得得,我不说便是。” 萧唯安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引得云鸽笑出声来。
“云鸽小姐并无大碍,身上皆是皮外伤。每日沐浴之后,敷上芦荟清润膏,便可保不留疤痕。” 萧唯念起身,吩咐道:“晴儿,好生照看,莫让三小姐在此瞎捣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