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郑柔伸过来的手指,阿宁却躲开了。
郑柔的手僵在半空,片刻之后,她抬眸,瞧向陆芙芙。
陆芙芙正低头整理衣袖,掩下眼中那抹若有若无的冰冷与幸灾乐祸。
“阿宁。”收回目光,温柔专注瞧着面前的阿宁,郑柔轻声问,“谁惹你不高兴了?”
“没有。”阿宁摇头,声音很小,然后躲开面前的郑柔。
陆芙芙走过来,拿起一个果子递给阿宁。
“来,姐姐给你吃。”
阿宁接过果子,小小的身子紧紧挨着陆芙芙。
郑柔站起身,她的眼眸有点红,但还是勉强笑了笑。
“阿宁,那你们顽,阿娘先出去一下。”
转身离开,郑柔的背影单薄纤瘦,但她不想在阿宁面前哭鼻子。
陆茵茵走到陆芙芙身边,有些担忧地瞧了姐姐一眼,问道:“姐姐,这样不好罢?”
“有什么不好?”陆芙芙看了陆茵茵一眼,冷道,“我说的皆是实话,怎么?你想做白眼狼?”
“可是……”
“莫要忘了她是谁。”陆芙芙打断陆茵茵的话,“亦莫要忘了我们的娘亲是谁。”
陆茵茵不说话了。
小小的阿宁抬头,眼中含泪地瞧着两个姐姐,小手还紧紧攥着陆芙芙的衣袖。
晚上,陆承远回来了。
郑柔迎上去,为他脱下带着寒意的外裳。
“阿宁呢?”低头,勾住转身要挂起自己的外裳的女郎的纤纤细腰,在郑柔柔软馨香的唇瓣上亲了一下,陆承远抱着怀里的软玉温香,厮磨着问道。
“在房里。”郑柔有些情绪低落似的道,“今日……有点蔫蔫的。”
陆承远又亲了郑柔一下,不曾在意:“小孩子皆是这样。”
郑柔挂好外裳,陆承远牵着她,两人走进内间,阿宁正坐在窗畔软榻上玩九连环。
“爹爹。”阿宁瞧见陆承远,欢喜地想要下软榻。
陆承远将阿宁抱起来,亲了亲他白净幼嫩的面颊,笑着问道:“阿宁今日乖不乖?”
“乖!”阿宁亲昵搂住陆承远的脖颈,今日仿佛格外依赖父亲。
“阿宁,郎君,我沏了蜜水,你们喝一盏罢。”
郑柔笑着将手中的茶盏,一盏递给陆承远,一盏给了阿宁。
阿宁侧了侧身,故意装作不曾瞧见郑柔递过来的蜜水。
觉察到阿宁的异样,陆承远淡淡问道:“阿宁,你怎么不喝?”
郑柔觉察到陆承远要教训阿宁,她不想阿宁难过,于是忙收回了茶盏,自己垂首,慢慢啜饮着。
此时此刻,郑柔的心中有些莫名黯然,但阿宁却仿佛不曾看出她的那抹难过。
晚上,郑柔去沐浴的时候,陆承远抱着阿宁,坐在窗畔软榻上顽。
小小的阿宁被陆承远抱着,伏在爹爹宽厚的肩头,哪怕听着故事,亦有些心不在焉似的。
“阿宁,你怎么了?”
阿宁踌躇迟疑,欲言又止瞧着面前的陆承远。
半晌,阿宁方才将白嫩的小小面容埋在陆承远肩头,小声问道:“姐姐说,我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娘亲只是后母,爹爹,是真的吗?”
陆承远的笑容僵了一下。
“哪个姐姐说的?”
阿宁见陆承远面色有些沉,抿紧了唇,什么皆不肯再说。
陆承远放下阿宁,面色有些不太好看。
……
翌日午膳时,气氛有些沉闷。
被请来正房一起用膳的陆芙芙,陆茵茵,与陆蔷蔷,安静地用着午膳。
郑柔偶尔给阿宁布菜,自己不曾怎么用膳。
“芙芙,”午膳后,陆承远忽然开口,问道,“你今年十七了罢?”
陆芙芙抬头:“是,父亲。”
“一年后,你的孝期便要结束了。”陆承远瞧着面前的这个女儿,淡淡道,“本王教你母亲开始着手,帮你相看。”
陆芙芙闻言,忽地放下手中的茶盏。
“阿娘的孝期还有一年,女儿的婚事不急。倒是夫人,还这么年轻,整天围着我们转,太委屈了。父亲,您不该这么对夫人,将府中这么多事务皆交给她——难道爹爹觉得所有人皆像您一般,从不会觉得累?夫人只是一个弱女子。”
郑柔听到陆芙芙的这番话,不由得抬眸,有些意外地瞧着她。
“女儿是说。”陆芙芙人长了一岁,愈发学会滴水不漏,只听她笑着对陆承远与郑柔道,“夫人应该多出去走走,见见从前闺中的朋友,听说卢御史家的小姐经常举办诗会,夫人从前不是最爱弹琴奏曲,诗词歌赋吗?”
听着陆芙芙暗带机锋的话,郑柔的面色不由得有些苍白。
卢御史家的小姐,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她出身范阳卢氏,家世清贵,性情清高,因为郑柔弹得一手好琴,所以卢小姐甚为喜欢郑柔。
自从郑家悔婚,退了郎艳独绝,才貌无双,向来有京城第一美男子之名的平王世子的婚,害得平王世子相思成疾,生病吐血,缠绵病榻,那些名门闺秀们,便再也不曾同郑柔来往过。
“我……”郑柔有些哑口无言。
“夫人,您怎么了?面色这般苍白?”陆芙芙故作惊讶,但眼中却是遮掩不住的幸灾乐祸,“您是身体不舒服吗?”
她破天荒特意对郑柔用了“您”这个称呼,阴阳怪气的味道已经不加掩饰。
陆承远目光冷凝地瞧着面前的陆芙芙,陆芙芙却恍若未觉似的。
见郑柔被自己这般指桑骂槐,戳着脊梁骨讥讽,亦不曾有所反应,更不曾反击自己,陆芙芙一面有些瞧不起郑柔的温柔忍让,一面心中有些暗暗得意。
她故作有些百无聊赖地垂眸喝茶,心中得意自己的大获全胜,扬眉吐气,却忽然听到父亲冷漠平静的声音响起。
“陆芙芙,你应该晓得,本王无暇顾及府中琐事,你们祖母年纪又已经大了,将来你们姐妹几人的婚事,全在你母亲掌心握着,你最好在出阁前,学会什么叫不要忤逆尊长,有些家教。”
听到陆承远的话,陆芙芙心中忽地一突。
但她还是什么皆不曾说,只是在一身清冷,冷肃漠然,不近人情的父王面前,学会了识趣地闭口缄默。
午膳后,陆承远去了前院书房处理政事,陆芙芙带着阿宁在庭院散步。
“姐姐。”觉察到方才在房间,父母与大姐姐陆芙芙之间的暗潮涌动,二姐姐陆茵茵三姐姐陆蔷蔷的噤若寒蝉,安分守己,有些怪怪的氛围,却不晓得发生了什么,阿宁有些迷茫地问,“为什么母亲不去诗会了?”
闻言,心情不快,面色有些沉的陆芙芙忽然笑了笑。
她笑着俯身,为阿宁整理衣衫。
“因为母亲现在是陆府的夫人,要守规矩。”陆芙芙笑着回答道,“便像阿宁,也是要守规矩的。”
“什么规矩?”
“比如,阿宁现在是王府的嫡长子,将来是王府的世子,是要承袭父亲的魏王之位的,这也是板上钉钉的规矩。”
陆芙芙怜爱地摸了摸阿宁白嫩的小脸,挑拨离间道:“阿宁,你要记得,夫人不是你的亲娘,她不会真的管你这些,甚至将来,她有了自己的儿子,她的儿子会与你争抢东西,姐姐必须提前教你这些,阿宁,你要防着她。”
阿宁似懂非懂地点头,眼眶不由得又有些酸涩。
虽然,昨晚因为知晓自己不是阿娘所生的孩子,阿宁难过得已经偷偷一个人藏在被子里,哭了许久。
郑柔站在廊下,看着阿宁与陆芙芙。
日光照在她面上,那双与阿宁极其相似的眼眸,定定瞧着陆芙芙。
陆芙芙抬起头,对上郑柔的目光。
她微微一笑,挑衅似的,在郑柔哀伤怅然的目光中,将阿宁搂得更紧了些。
其实,陆芙芙才不相信,郑柔这个温柔怯懦,善良到愚蠢软弱的女子,会像父王所说的那般,葬送她终身的姻缘。
从前便是自己谋害郑柔,父亲要责罚自己跪祠堂十五日,最后,不还是郑柔曲意逢迎,柔媚地讨好谄媚父王,帮自己解了罚跪吗?
陆芙芙了如指掌地晓得,郑柔家中千娇万宠地宠爱她,所以,她一直是个单纯,容易心软,甚是念旧情的人。
但陆芙芙不会记郑柔的好,因为在陆芙芙看来,郑柔现在所经受的一切皆是她活该,郑柔便该对她好,陆芙芙报复郑柔,让她痛苦的同时,享受郑柔对自己的好,亦觉得心安理得。
阿宁看向郑柔,那双黑白分明,天真无邪的眼眸中的不知所措,教郑柔忍不住心痛如绞,面色苍白。
……
夜色渐沉,浴间中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洒在每一寸空间,驱散了些许寒意。
郑柔动作轻柔地为幼小的阿宁洗漱沐浴,她挽起衣袖,将温热的水撩起,捧在阿宁身上,指腹轻轻揉搓着大娃娃白嫩的肌肤。
每一个动作,皆带着温柔爱意。
只是,小小的阿宁却低垂脑袋,不像平日里那般活泼欢快。
安静地坐在浴盆里,阿宁的小脑袋微微低垂,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不晓得是洗澡水,还是偷偷滚落的泪水。
他的小手蜷着,小小的脊背微微弓着,像是在努力压抑着内心的情绪。
此时此刻,阿宁心里乱极了。
他觉得自己甚是依赖眷恋郑柔这个温柔漂亮的阿娘,阿娘会在他害怕时紧紧抱着他,在他难过时轻声安慰他,在他开心时陪他一起欢笑……
可是,姐姐说了,阿娘只是他的继母,是抢了他的亲生母亲崔夫人位置的人。
这两日,阿宁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坏孩子。
明明晓得这些,却还是那么喜欢阿娘,喜欢到一刻皆不想离开她。
对于生母崔氏,阿宁却一点印象皆没有,阿宁心中甚是愧疚,他觉得自己像大姐姐说的那样,是个小白眼狼。
直到现在,阿宁还记得,大姐姐说,他们的生母崔夫人生下他几个月后便病逝了,没怎么带过他,那时候,阿宁还是个在襁褓中的小娃娃,所以,他对自己的生母毫无记忆……
阿宁出生后,大多数时间,是父亲陆承远亲自抚养他长大。
可是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父亲总是很忙,有时候他已经睡下,父亲方才回来,他会一整日见不到父亲。
从前阿娘不曾嫁到府中,父亲忙碌,是奶娘还有丫鬟照顾他;自阿娘嫁进府中,更多时候,是阿娘陪在他身边。
想着想着,阿宁的眼眶又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努力忍着,不想教郑柔发现。
可心中的难过,迷茫,与委屈,却像潮水一般,一波又一波地涌上心头。
阿宁终究还是没忍住,偷偷地哭了起来,小小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郑柔很快便觉察到了阿宁的异样。
停下手中的动作,郑柔捧起阿宁白嫩的小脸,有些心疼地看着面前小小的孩子哭得红通通的眼眸,心里如刺了一根针一般痛。
她忍着心疼,问道:“阿宁,怎么了?”
阿宁咬着唇,摇了摇头,却忍不住扑进郑柔的怀里,紧紧抱住她,泪水与温水浸湿了郑柔的衣衫。
郑柔轻轻拍着阿宁小小的脊背,柔声安慰着:“阿宁乖,不哭,有阿娘在。”
可她自己的心里,却如刀绞一般疼痛。
那痛苦如同黄连一般,苦涩的滋味在心底蔓延开来,让她几乎无法承受。
此时此刻,郑柔多想告诉阿宁,自己才是他的生母,那些关于崔氏的话皆是假的。
可郑柔晓得,她不能。
真相便像一把剑,一旦出鞘,不仅会伤害到阿宁,还会打破他们现在平静幸福的生活。
为阿宁沐浴洗漱完,郑柔用柔软的厚帕子为阿宁擦拭头发,为他穿好宽散的中衣。
坐在床榻上,郑柔抬手,将阿宁轻轻搂在怀里,一下又一下地拍着他小小的脊背。
像是在哄阿宁入睡,又像是在安抚自己痛苦不堪,仿佛吃了黄连一般苦的心。
垂首,轻轻亲了亲阿宁白皙幼嫩的小脸,孩子的面容,触感柔软得让她心里隐隐作痛。
阿宁在郑柔的怀里渐渐安静下来,可郑柔的心却依旧无法平静。
垂眸瞧着阿宁熟睡的小脸,郑柔的泪水忍不住再次滑落。
郑柔在心里默默想着,希望阿宁能一直无忧无虑地长大,希望有一天,她能有机会告诉阿宁真相,让他知晓,自己才是那个最爱他,最舍不得他受一点伤害的生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