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练,我还有个事要跟你说。”庞鲸搬了个小板凳坐到潘修平跟儿前。
“嗯?”这教练一点儿不怕苦,面不改色,捞着他的小茶杯,一口接一口。
“我想过完年恢复训练,回自由泳。”这徒弟语出惊人,教练都被说懵了。
潘修平没回答,庞鲸知道自己这话太过突然,连忙往前凑了凑,眼神恳切又坚定:“师父,我想拿奖,想参加世锦赛。”
蛙泳自国际泳联修改规则以来,动作执行自由度是变高了,正因如此,许多之前技术受限的人现在都有更大的空间操作,很多人投身进这个项目,他成长的速度太慢了,他想赢,想更快的拿到好成绩,这样才对得起自己这么多年的坚持和家人的付出,才有资格说别的。
“嗯…我明白你的想法…”潘修平比谁都要清楚庞鲸的想法,但是运动员频繁换项目十分冒险,不同泳姿的动作习惯需要重新适应,之前积累的技术优势可能清零,连未来的训练计划都要彻底推翻,这需要非常大的勇气和毅力。
庞鲸当初是因为身体原因才从自由泳转到蛙泳,现在身体恢复得不错,转回老本行确实可能迎来新的机会,作为教练,他当然想支持徒弟的追求,可有些话必须说透。
“虽然大家看来你还很年轻,但作为运动员,可能也就这几年巅峰了,这次换回去,以后可能就没别的选择了,要是转型失败,可能就得这样退役了…你真的想好了?”
潘修平把手中的茶杯放下,摸了摸茶桌旁蝴蝶兰的花苞,已经很饱满了,看起来即将绽放。
“我想好了!”庞鲸坚定的回答,去年年底他就一直在琢磨这个事,当时他还特别犹豫,直到齐之宣给他画的那幅鲸鱼,是啊,他就是想成为画里那条乘风破浪的鲸,他就是想赢。
“换不换对我来说都不知道能否拿到好成绩,但是不换的话,机会就更少,我想搏一把!”他知道很难,但是不去试,他肯定会后悔。
潘修平盯着他看了许久,从他眼里看到了不容动摇的决心,他心里清楚,庞鲸的选择,不仅关乎他自己的未来,也关乎自己,他年纪不小了,庞鲸是他带得最久,倾注心血最多的徒弟,徒弟的成绩,就是他作为教练最亮眼的勋章。
但此时此刻,庞鲸的选择,也是他的选择,潘修平沉默半晌,最后拍板“行!你决定了,我就支持。”潘修平的手从花苞移到了庞鲸身上,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谢师傅!”庞鲸感激的站起身,心里的忐忑终于烟消云散,以后有了更明确的目标,浑身又干劲满满。
潘修平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又低头看了看那两盆即将绽放的蝴蝶兰,嘴角忍不住扬起笑意,这孩子,就像这花苞一样,憋着一股劲儿,迟早能绽放出最耀眼的光。
“小齐!小齐啊!”
小画匠今天年后第一天营业,齐之宣还在装裱间打扫卫生,就听见外面有人在叫他。
“诶,来了。”一边应着,急忙把手上的鸡毛掸子放下,走到外间去招呼人。
“于医生啊,新年好,您来的好早。”是他的老顾客,于医生,这是位退休的老中医,平时就爱好写写毛笔字,画画中国画,来齐之宣店里请他裱了不少回作品,一来二去便成了熟络的朋友。
“哎呦,我可把你等回来了,这些天我是没事儿就溜到这儿来看看你开门没有,那天实在忍不住,就给你打电话了,你别嫌老头子烦啊!”于医生很自来熟的倒了杯齐之宣的茶喝起来,还一边啧啧品鉴“不错不错,这祁门比你上次那无量山可香多了!”
“怎么会,您照顾我生意,我高兴还来不及呢。”齐之宣也坐到茶台边上,又给老爷子添上一杯。
“其实啊,是这次,我摹了个新的,急着找你给我掌掌眼。”于医生把随身带的画轴展开,一副《枇杷山鸟图》跃然而出。
齐之宣接过他的画,粗看两眼,又走到里面装裱间,把大灯打开,将画卷铺平,仔细的看了一回。
“嗯,不错,您第一次用绢吧,染色挺均匀,清爽利落,线条也进步了,细腻很多,画的很好啊!”
于医生跟在他身后,得到齐之宣的夸赞,小老头儿尾巴要翘到天上去了,得意洋洋的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子。
“哎呦喂,老于,可别把自己乐飘了。”陈润松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门边上,看着老头儿那得意劲儿,忍不住笑出声。
“啧!你这家伙怎么来了。”小老头瞪着眉毛,这家伙嘴皮子厉害的很,没事儿总爱跟自己抬杠,还杠不过,不乐意见他。
“嗬,又不是来找你的,你还不乐意了,我是来给小宣送吃的!”陈润松也是这两天才恢复营业,在店里烤了点可露丽,这东西费功夫,他不常弄,想着给齐之宣尝尝,没想到就见着了这小老头。
小老头说着不想见杠精,但吃起杠精东西倒是不客气,抓起一个就啃。完了还要点评一句 “啧,这什么玩意儿,脆皮发糕啊,还是你做的那什么饼干更好吃,配茶喝,正好。”
“不爱吃别吃啊,我就做这么几个。”陈润松把盘子往齐之宣那边推,被小老头拦住“嘿,没说不好吃,是说饼干更好吃,夸你吗不是,还炸了庙了。”
陈润松啧了一声,没再跟他计较,转而问道:“我说老于,都好久不见你了,干什么去了。”往常每个月这人都得往小画匠跑几回,不是买材料就是裱画的,但这得有大半年没见着了。
老于又捋了捋自个儿不存在的胡子,老神在在地喝了口茶:“我呀,去了趟美利坚!”
“呦嗬,中医走出国门了?”陈润松挑眉,“您不是早不看病了吗,去那儿干嘛?”
“没招儿啊,闺女结婚!”于医生眉开眼笑,完了又叹了口气“地方是挺漂亮,就是东西忒难吃!我闺女想让我多待阵子,我可待不住,再待下去得给人饿死!”
闻言,齐之宣和陈润松对视一眼,他们是知道老于妻子早逝,就一个女儿在国外留学定居,听说和女友谈了十好几年,没想到竟修成正果了。
“原来您这儿赶着去当老丈人啊,怪不得呢。”陈润松还真有点羡慕了,婚姻关系虽然也没那么牢不可破,但那种仪式感带来的感受却还是令人很向往。
“什么老丈人!”于医生立刻纠正,强调道,“我这是老公公!我闺女娶的洋人媳妇儿!我闺女可是T!你们知道什么是T吗?”
老头的话给两人干沉默了,反应过来的齐之宣手扶着额头笑的无奈,陈润松则直接哈哈大笑起来,捂着肚子直不起腰。
“老于,我真不知道你是封建还是开放了。”陈润松竖起大拇指,“行,您闺女牛!”
最后老公公于医生留下了他的画让齐之宣裱,又从包里掏出几盒太妃糖,塞到他手里:“这是我在美利坚吃不饱饭饿晕过去之前吃的救命糖,味儿倍儿好,特意给你带的!”
齐之宣哭笑不得地收下,觉得于医生真是可爱得紧。看着手里的太妃糖,他忽然想起了庞鲸,要是小鱼的父母也能像于医生这样,心平气和地接受孩子的选择,该多好。甚至忍不住琢磨,以后要不要请于医生当个说客,帮着劝劝庞鲸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