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拒绝呢?”她问,带着最后一丝试探。
陆沉舟微微偏头,那是一个分析师遇到预期外变量时的表情:“你会拒绝一个解决所有现实问题,且无需付出情感代价的方案吗?”他顿了顿,“沈编剧,你是我见过最讨厌麻烦的人。而婚姻,在传统模式里,是最大的麻烦。但在我这个版本里,它只是一个互助协议。”
沈未晚的目光落在协议第四条上:
【双方保有绝对隐私权及私人空间,互不干涉对方社交、事业及情感生活。】
互不干涉。情感生活。
她想起昨天制片人的话:“未晚,你写的爱情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观众要的是那种……血肉模糊的真心。”
她写不出。因为她没见过。
或许,她该为自己写一个剧本。一个始于绝对理性,不知终于何处的故事。
“需要修改吗?”陆沉舟问,像在问合同条款。
沈未晚拿起洗手台上的笔——一支万宝龙,冰凉的金属质感。她翻到条款页,在第四条的空白处,利落地加了一行字:
【每周二四六同居日,若一方需私人空间,另一方无条件配合。】
然后,在签名栏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陆沉舟接过文件,看了看那行附加条款,嘴角似乎有极细微的牵动——那可能是一个微笑,也可能只是肌肉的偶然抽搐。
“合理补充。”他说,“那么,合作愉快,陆太太。”
这个称呼让沈未晚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抬眼:“在非必要场合,还是叫名字吧。”
“当然。”陆沉舟收起文件,“那么,第一步。今晚陪我回父母家吃饭,可以吗?他们想见见我的‘未婚妻’。”
“今晚?”沈未晚挑眉,“陆医生,流程是否推进得太快了?”
“效率是理性决策的第一原则。”他已经开始系衬衫扣子,“况且,你需要练习。我母亲是专业演员,父亲是戏剧评论家。在他们面前演戏,难度不亚于你的剧本过审。”
沈未晚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走到衣柜前,取出那件她为了重要会议准备的浅米色羊绒裙——得体,温柔,毫无攻击性。
“角色设定是什么?”她背对着他问,声音已切换成工作状态。
“相爱半年,因学术会议结识,被彼此的才华吸引。”陆沉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稳得像在陈述病例,“你欣赏我的严谨,我欣赏你的创造力。我们决定结婚,是因为认为婚姻是‘两个独立个体的理性结盟’,而不是情感冲动。”
沈未晚对着镜子整理衣领,镜中映出陆沉舟扣袖扣的动作。一丝不苟。
“有台词吗?”她问。
“即兴发挥。”他说,“但记住几个关键点:我芒果过敏,你讨厌韭菜。我喜欢古典乐,你常听爵士。我习惯早上六点起床跑步,你熬夜写作时只喝云南小粒咖啡。”
沈未晚转身:“这些都是真的?”
“大部分。”陆沉舟系好领带,“小部分是为了增加细节真实感。好的谎言需要九分真,一分假。”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将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沈未晚僵了一瞬。
“肢体语言。”陆沉舟低声说,手指停留在她耳际,“亲密关系有特定的距离阈值和接触频率。从今天起,我们需要习惯。”
他的指尖微凉,带着剃须水的清冽气息。沈未晚抬眼看他,发现他正专注地观察她的反应——那是分析师的眼神,不是情人的。
她忽然笑了。
“陆医生。”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才是最有趣的部分?”
“什么?”
“把婚姻当成一场大型角色扮演。”她退后半步,拉开一个既亲密又礼貌的距离,“两个最擅长剖析情感的人,亲自下场演绎情感。荒诞,但充满戏剧性。”
陆沉舟看了她几秒。然后,他也笑了——一个真正的微笑,虽然很浅。
“那么,沈编剧。”他伸手,做出邀请的姿势,“愿意和我对戏吗?”
沈未晚将手放进他的掌心。温暖,干燥,稳若磐石。
“乐意之至。”她说。
窗外的阳光彻底漫进房间,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亲密无间地重叠在一起。而他们知道,那只是光线的戏法。
协议生效了。
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