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三点，沈未晚站在了那栋房子门前。

和陆家老宅不同，这里是城市新区的高层公寓，27楼，一梯一户，私密性极佳。她用陆沉舟给的密码开了锁——2701，和他们惯常去的酒店房号数字相同，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

门无声滑开。

灰、白、原木色。这是沈未晚的第一印象。整个空间开阔得像杂志上的样板间，阳光从整面落地窗涌进来，在浅色地板上切割出锐利的光块。一尘不染，井然有序，连茶几上杂志的摆放角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没有生活的痕迹。或者说，只有一种高度控制下的生活痕迹。

沈未晚拉着行李箱站在玄关，有那么一瞬间想转身离开。这不是家，这是陆沉舟的实验室——一个用于研究人类行为，但拒绝被人类行为污染的场所。

“你到了。”

陆沉舟从里间走出来。他穿着家居服，深灰色棉质长裤和白色T恤，和平时西装革履的样子判若两人。头发有些乱，像是刚睡醒或者长时间伏案工作。沈未晚第一次见他戴眼镜，金丝细边，让他显得年轻了几岁，也……稍微不那么像台精密仪器。

“嗯。”她应了一声，弯腰换鞋。鞋柜里已经备好了一双女士拖鞋，全新的，标签都还没剪。

“左边是你的房间。”陆沉舟走过来，接过她的行李箱——动作自然，像丈夫为妻子做的寻常事，“浴室在房间里面。公共区域除了书房和地下室，你可以自由使用。”

“书房和地下室？”沈未晚跟着他穿过客厅。

“我的工作区域。”陆沉舟在一扇门前停下，“里面有未发表的论文数据，还有病人的保密资料。按协议，我们互不干涉私人空间。”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沈未晚听出了一丝不容置疑的边界感。她看向那扇门——实木材质，没有锁，但有种无形的拒绝。

“那地下室呢？”

陆沉舟的脚步微微一顿：“储藏室和一些旧物，没什么特别。只是我习惯保持私人领域。”

沈未晚没再追问。协议第四条写得很清楚：互不干涉。她不是来探索他秘密的，她是来履行合同义务的。

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门，意料之外的宽敞。同样简洁的风格，但多了些女性化的细节：床品是柔软的米白色，窗边有一张看起来很舒服的阅读椅，书桌对着窗外开阔的城市景观。

“缺什么可以告诉我。”陆沉舟把行李箱放在门边，“冰箱里有食材，也可以点外卖。我晚上通常工作到十一点。”

“剧本截止期快到了。”沈未晚说，“我也要赶工。”

两人在门口对视了一眼。某种默契在这一刻达成：他们都是需要大量独处时间的人，这种需要甚至超过了同居本身的意义。

“那么。”陆沉舟扶了扶眼镜，“晚餐时间见？”

“好。”

门轻轻关上。沈未晚背靠着门板，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种陌生的气息——消毒水、纸张，还有一丝极淡的雪松香。这是陆沉舟的味道，现在已经渗透到这个空间的每一寸。

她打开行李箱，开始整理衣物。动作机械，思绪却在别处。

书房。地下室。

一个心理医生需要什么样的私人空间，以至于要特别列为禁区？沈未晚想起她曾为一部刑侦剧做顾问时接触过的犯罪心理专家，他们的办公室里满是案件卷宗和受害者照片。但陆沉舟研究的是亲密关系，不是连环杀手。

她把最后一件毛衣挂进衣柜，转身时注意到了门后的一扇小门。推开，是一间简洁的浴室。毛巾、洗漱用品全是新的，连品牌都是她惯用的。

沈未晚盯着那支和她家里一模一样的洗发水，忽然觉得有点诡异。陆沉舟对她的了解，似乎超出了“炮友”或“合作伙伴”应有的范围。

但她没有深究。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工作。

新剧本卡在第三幕已经两周了。男女主角在经历了所有误会和磨难后，终于要互诉衷肠。但她写不出那句“我爱你”。每次敲下这三个字，都觉得虚假得像塑料花。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灯光一盏盏亮起，像是倒置的星空。沈未晚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半。

客厅里很安静。她轻轻推开门，发现陆沉舟的书房门缝下透出灯光。他果然在工作。

厨房是开放式的，和客厅相连。沈未晚打开冰箱，里面整齐得吓人：蔬菜按颜色排列，鸡蛋放在专门的收纳盒里，连调味瓶的标签都朝同一个方向。她突然理解为什么有些病人会爱上自己的心理医生了——在这种混乱的世界里，有人能建立如此完美的秩序，本身就是一种诱惑。

她简单煮了面。水沸腾的声音在安静的房子里显得格外响亮。面快好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介意分我一点吗？”陆沉舟靠在厨房岛台边，眼镜已经摘了，眼下有淡淡的倦色。

沈未晚没回头：“只有清汤面。”

“可以。”

她又下了一把面。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有锅里的咕嘟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一种奇怪的安宁在空气中弥漫——不是亲密，而是一种互不打扰的和谐。

面端上岛台，两人并排坐下。沈未晚注意到陆沉舟吃面很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但速度不慢。

“剧本写得怎么样？”他忽然问。

“卡住了。”沈未晚用筷子搅着面条，“主角要表白，但我找不到一个不落俗套的方式。”

“为什么一定要表白？”

沈未晚抬眼看他。

“我的意思是，”陆沉舟放下筷子，“语言是情感最苍白的载体。行为、记忆、身体反应，这些往往比‘我爱你’三个字更有说服力。”

“比如？”

陆沉舟想了想：“比如一个人记得另一个人所有的小习惯。或者，在人群里第一眼就能找到对方。再或者……”他顿了顿，“愿意为了对方打破自己坚守的原则。”

沈未晚的心脏莫名地快跳了一拍。她低头吃面：“这是你的专业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