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晚上七点,陆沉舟将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推过岛台。
沈未晚正在吃水果沙拉,叉子停在空中。她看着那份文件——只有三页,标题简洁得令人不安:《协议修订案(第一版)》。
“这么快?”她问。
“效率是美德。”陆沉舟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台面上,那是一个分析师准备陈述结论的姿态,“我建议我们从今晚开始执行新条款。”
沈未晚放下叉子,翻开文件。第一条就让她挑了挑眉:
【第1条信息共享】
双方同意在每周二晚19:00-21:00进行定向信息交换。每次由一方提问,另一方回答。问题范围可涉及个人历史、价值观念、情感经历,但需提前24小时通知对方问题类别。
“定向信息交换?”她抬头看他,“听起来像审讯。”
“更像访谈。”陆沉舟纠正,“结构化的自我披露,能降低焦虑感,提高信息质量。”
沈未晚继续往下读:
【第2条空间共享】
双方私人空间(书房、卧室、地下室)维持原有访问限制,但每月可申请一次特别访问权,需提前48小时提出书面申请,并说明访问目的。
她的目光在“地下室”三个字上停留片刻。
【第3条观察记录】
双方可记录相处过程中的观察数据,但需在每月最后一个周日进行数据共享与讨论。禁止单方面将对方作为研究对象发表学术成果。
“你本来打算发表?”沈未晚抬眼。
“考虑过。”陆沉舟坦白,“作为质性研究案例。但出于伦理考虑,我放弃了。”
沈未晚合上文件:“我需要加一条。”
“请说。”
【第4条退出机制】
任何一方可随时提出终止修订条款,恢复原协议。提出方需说明理由,另一方有权要求一次澄清对话。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点头:“合理。加上吧。”
他取出笔,在文件末尾添上这一条,然后签上名字和日期,推给她。
沈未晚看着签名栏上锋利如手术刀的笔迹,忽然问:“谁先开始?”
“按提议顺序。”陆沉舟说,“我提出修订,所以你先提问。但今天太仓促,我们明天开始。”
“不。”沈未晚拿起笔,“就现在。第一个问题:你的第一个问题是什么?”
陆沉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没有掩饰,没有计算。
“你在试探规则的边界。”他说。
“在学习。”沈未晚签下自己的名字,“那么,按照修订案第一条,你需要提前24小时通知我问题类别。”
陆沉舟站起身,走向书房:“等我一下。”
他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笔记本,翻开,取出一张便签纸,放在她面前。上面是打印体,显然早就准备好了:
【问题类别:童年与家庭】
【提问者:陆沉舟】
【预计时长:45分钟】
沈未晚盯着那张纸。童年与家庭。这正是她最不想谈论的话题。
“你可以拒绝。”陆沉舟说,“第四条,随时终止。”
“不用。”沈未晚将便签纸翻过去,背面朝上,“但我要求对等权利。今晚,我也要提问。”
“符合规则。”陆沉舟点头,“你的问题类别?”
沈未晚看向走廊尽头那扇门——地下室的门。
“你的秘密。”她说,“地下室里的东西。”
空气凝固了。
陆沉舟的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击,节奏比平时快。他在评估风险,沈未晚知道。这是他的习惯,遇到难题时,手指会泄露思绪的速度。
“可以。”他终于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
“我的问题在先。如果你的回答让我满意,我就带你下去。”
“满意?”沈未晚挑眉,“主观标准。”
“这是交换,不是交易。”陆沉舟说,“信任需要一点点建立。”
沈未晚看着他的眼睛。黄昏的最后一道光从窗外斜射进来,把他的睫毛染成金色。他在认真,也在紧张。
“好。”她说,“开始吧。”
两人转移到客厅沙发。陆沉舟打开录音笔——经过她同意——放在茶几上。然后他翻开笔记本,但没有看,只是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第一个问题。”他说,声音平稳,“描述一个你童年时感到安全的场景。”
沈未晚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她以为会是更尖锐的:父母关系如何?有无创伤经历?童年如何影响你现在对婚姻的看法?
但“感到安全的场景”。这很狡猾,因为要描述安全,你必须先承认曾经有过不安全。
她沉默了一会儿。陆沉舟没有催促。
“我外婆家的阁楼。”她终于说,“老房子,木头结构,楼梯会吱呀响。阁楼很小,只有一扇圆窗,晴天时阳光会在地板上投下一个光斑。外婆在里面放了很多旧书和旧布料,空气里有灰尘和樟脑丸的味道。”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描述一个梦境。
“每次父母吵架,我就躲到阁楼去。外婆知道我在那里,但从不叫我下来。她会等吵完了,在楼梯口喊:‘晚晚,下来吃糖水。’”
陆沉舟记录着,笔尖沙沙作响。
“第二个问题。”他抬起头,“你从那段经历中学到了什么?”
沈未晚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学到……有些冲突无法解决,只能等待它过去。学到有一个地方可以躲起来,很重要。还学到……”她顿了顿,“糖水可以抚平很多东西,但不是所有东西。”
“第三个问题。”陆沉舟的声音柔和了一些,“你现在还有那样的‘阁楼’吗?”
沈未晚看向他,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深。他问的不是物理空间,而是心理避难所。
“有。”她说,“写作。当我卡住的时候,我就躲进故事里。”
“就像躲进阁楼。”
“就像躲进阁楼。”
陆沉舟放下笔,关掉录音笔:“我的部分结束了。”
沈未晚看了眼时间:三十七分钟。比预计的短。
“就这些?”
“质量比数量重要。”陆沉舟站起身,“现在,轮到你了。”
他走向地下室的门,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钥匙。沈未晚跟着他,心跳莫名加快。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开了,一股陈旧的空气涌出来——不是霉味,而是纸张、木头和灰尘混合的气息。
陆沉舟打开灯。楼梯向下延伸,灯光昏黄。
“跟紧我。”他说,先一步走下去。
沈未晚跟在他身后。楼梯是木质的,有些年头了,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她想起刚才描述的阁楼楼梯,某种奇异的对称让她心头一颤。
地下室比她想象中大。不是狭小的储藏间,而是一个完整的地下空间,约莫二十平米,挑高足够成年人站立。四面都是书架,但书架上不是书,而是一个个整齐码放的纸箱,每个箱子上都贴着标签。
沈未晚走近看。标签上是日期和简短描述:
2009-2012本科学习笔记
2013-2015研究生临床记录(已脱敏)
2016-2018早期研究数据
2019-2021婚姻研究项目筹备
她沿着书架走,看见更早的箱子:
1998-2005童年收藏
2006-2008中学日记与信件
家庭相册(按年份分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