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备安装是在周三下午进行的。

研究所的技术人员穿着统一的工作服，动作熟练而安静，像在进行某种精密手术。他们在客厅角落安装了一个180度旋转的摄像头，厨房有一个固定角度的，书房门口有一个——但陆沉舟坚持书房内部不允许安装。卧室，经过协商，只在门口安装一个，角度只覆盖到床尾。

“我们需要日常生活场景，”陈曦解释道，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检查实时画面，“吃饭、交谈、休闲互动。不需要隐私时刻。”

沈未晚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个黑色的摄像头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它让她想起剧组里的监视器，但不一样——那时她是观察者，现在是被观察者。

“录音设备在这里。”技术人员指了指茶几上的白色圆球，“声音清晰度很高，请避免在设备附近说敏感话题。”

陆沉舟点头，表情平静得像在听天气预报。但沈未晚注意到，他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设备调试完毕，技术人员离开，留下陈曦做最后说明。

“每天的数据会自动上传到研究所服务器。”陈曦说，“我会在每周五和你们回顾关键片段，确认我们的解读没有偏差。另外，每周需要填写一份情感日志——记录当天的情绪状态、互动感受，任何值得注意的细节。”

她把两个平板电脑递给他们：“已经登录了账号。日志每晚十点前提交。”

沈未晚接过平板，屏幕亮起，显示着简洁的界面：日期、情绪选项（从“非常积极”到“非常消极”的七点量表）、自由描述栏。还有一个小相机图标——可以上传照片。

“照片必须与当天互动相关，”陈曦补充，“比如一起做的晚餐，一起看的电影票根。不能是个人独照。”

“明白了。”陆沉舟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陈曦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沈未晚：“有任何不适，随时联系我。研究伦理第一，你们的心理舒适度最重要。”

她离开后，房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和以前不一样了——空气里多了一种被注视的紧张感。沈未晚甚至觉得能听见摄像头电机运转的细微嗡鸣。

“所以，”她说，没有看陆沉舟，“我们现在是实验小白鼠了。”

“是共同研究者。”陆沉舟纠正，“样本提供者兼协作者。”

“有什么区别吗？”

陆沉舟走到摄像头前，伸手调整了一下角度：“区别在于，我们可以随时喊停。”

沈未晚看着他。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背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看起来很平静，但肩线绷得比平时紧。

“你紧张吗？”她问。

陆沉舟转过身：“心率比平时高8%，呼吸频率增加。是的，生理指标显示紧张。”

“我问的是感受，陆医生。”

两人对视了几秒。摄像头静静地看着他们。

“感受是，”陆沉舟最终说，“我知道这有必要，但不喜欢自己的家变成实验室。”

这句话让沈未晚心里一动。他说“家”，不是“房子”。即使是在协议婚姻里，即使是在摄像头监控下，他依然用了这个词。

“那我们……”她犹豫了一下，“要开始表演了吗？”

“不表演。”陆沉舟走向厨房，“我们做平时会做的事。只是需要……更注意自己的行为。”

晚饭是简单的意面。陆沉舟煮面，沈未晚做酱汁。两人在厨房里移动，偶尔擦肩而过，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实际上，这是他们同居以来第三次一起做饭。

摄像头静静记录着：陆沉舟如何精确测量盐的克数，沈未晚如何凭感觉加香料；陆沉舟摆盘时如何调整番茄罗勒的位置，沈未晚如何随手把掉落的罗勒叶放在自己盘子里。

“你掉了东西。”陆沉舟说。

“给它一个家。”沈未晚回答，然后笑了——那是她剧本里的台词，一个关于孤独角色的梗。

陆沉舟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上扬：“很仁慈。”

这个小互动被摄像头完整记录下来。

吃饭时，他们聊起工作。陆沉舟说起研究所的新课题，沈未晚说起剧本修改遇到的难题。对话流畅，偶尔有笑声，偶尔有思考的停顿。像任何一对分享日常的伴侣。

但沈未晚知道，在镜头之外，他们不会这样交谈。他们要么各自工作，要么进行那些结构化的“信息交换”。真正的日常，其实是寂静多于交谈。

晚饭后，陆沉舟洗碗，沈未晚擦桌子。然后两人在客厅沙发上坐下——这是陈曦建议的“休闲互动时间”。

“要看电影吗？”陆沉舟问，拿起遥控器。

“你选吧。”

陆沉舟翻了一会儿，选了一部老电影——《美丽心灵的永恒阳光》。沈未晚挑眉：“心理医生看这个？”

“研究需要。”陆沉舟说，但眼神里有笑意。

电影开始，客厅灯光调暗。沈未晚蜷在沙发一端，抱着抱枕。陆沉舟坐在另一端，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镜头记录下这些：电影的光影在他们脸上变幻，沈未晚看到某个情节时微微前倾的身体，陆沉舟推眼镜的动作，两人偶尔交换的简短评论。

但镜头没有记录的是：看到一半时，沈未晚的脚有些冷，无意识地往沙发里缩了缩。陆沉舟注意到了，起身拿了条毯子，递给她时手指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背。

也没有记录：电影里男女主角决定删除彼此记忆时，沈未晚轻声说“这太残忍了”，陆沉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但也许这是他们唯一能继续的方式”。

更没有被记录的是：电影结束后，两人坐在黑暗里，谁也没有开灯。窗外城市的灯光映进来，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如果你能删除一段记忆，”沈未晚忽然问，“你会删哪段？”

陆沉舟想了想：“十三岁那年，父母吵得最凶的那晚。我躲在房间里，用枕头捂住耳朵，但还是能听见。”

“为什么想删那段？”

“因为从那以后，我就不再相信争吵后还能和好。”陆沉舟说，“直到很多年后，看见他们真的和好了，才知道原来有些伤口可以愈合。”

沈未晚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那你现在还相信吗？”

“相信什么？”

“争吵后还能和好。”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动作。

“我相信，”他最终说，“如果双方都愿意付出愈合的代价。”

十点，该提交情感日志了。沈未晚打开平板，在情绪选项里选择了“平静”，然后在自由描述栏写道：

“今晚一起做饭，看电影。电影探讨记忆与爱情的关系，引发一些思考。互动自然，没有刻意表演。”

她犹豫了一下，点开相机图标，拍下了茶几上的两个空杯子——陆沉舟的咖啡杯和她的茶杯，并排放在一起。

提交。系统显示“日志已保存”。

沈未晚起身去倒水，经过书房时，看见陆沉舟还在里面。他坐在书桌前，平板电脑亮着，但他没有在写，只是看着屏幕，眼神专注。

她轻轻敲了敲门。

陆沉舟抬起头，迅速锁屏——但沈未晚还是瞥见了界面。那不是日志提交页，而是一个文档，标题是：《样本观察笔记：第一天》。

“还没提交日志？”她问。

“马上。”陆沉舟重新打开平板，手指快速点击。

沈未晚没有追问，只是说：“我去睡了。晚安。”

“晚安。”

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房间里没有摄像头，这是她和陆沉舟坚持的条件之一。她靠在门上，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