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我父母要住两晚。”
“我知道。”
“这意味着,”陆沉舟顿了顿,“我们今晚需要……睡同一个房间。”
沈未晚的心脏跳得快起来。她想起上次他们父母来时,两人在书房度过的那个夜晚——她睡床,他睡睡袋。但那次他们提前准备好了,有预案,有边界。
这次是突然袭击,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书房?”她问。
“书房沙发太小,睡两晚会很不舒服。”陆沉舟说,“而且我父母可能会……检查。”
检查。这个词让沈未晚感到一阵荒谬的紧张。两个成年人,需要像中学生一样应付父母的突袭检查。
“那怎么办?”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有个提议。”
“什么?”
“我们睡主卧。”陆沉舟说,“我的房间。床足够大,我们可以……划分界线。”
沈未晚盯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划分界线?”她重复。
“比如,用枕头。”陆沉舟说,语气依然专业得像在陈述实验方案,“中间放一排枕头,一人睡一边。如果你觉得需要,我可以睡地上,但床的高度可能会被注意到。”
沈未晚想象那个画面:一张双人床,中间用枕头筑起长城。这既荒谬又合理,既幼稚又必要。
“枕头可以。”她最终说,“但你不用睡地上。”
陆沉舟点点头:“好。那晚饭后,你搬一些东西到我房间。睡衣,洗漱用品,一两本书。做做样子。”
“做做样子。”沈未晚重复这个词,突然觉得很累——总是要做做样子,总是要表演,总是要维持那个谎言。
陆沉舟似乎看出了她的疲惫,声音软了一些:“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协议的一部分。”沈未晚说,转身走向自己房间,“我去工作了。”
但整个下午,她都写不出一个字。脑子里全是晚上要睡在陆沉舟房间的画面。他们会怎么睡?背对背?面对面?如果真的不小心碰到了怎么办?
她想起上次在书房过夜时,半夜醒来看见陆沉舟坐在书桌前写笔记的样子。那时他们之间还有距离,物理的和心理的。
但现在,他们要共享一张床。
晚饭是周静婉做的,丰盛而美味。饭桌上气氛轻松,聊了很多家常。周静婉说起陆沉舟小时候的糗事——他五岁时把家里的钟拆了想研究原理,结果装不回去;十岁时试图给家里的猫做心理分析,被猫抓了。
沈未晚笑着听,偶尔看向陆沉舟。他有些窘迫,但嘴角带着笑。这种轻松的氛围让她几乎忘记了晚上的紧张。
直到晚饭后,周静婉说:“你们累了一天,早点休息吧。我们也回房间了。”
这是信号。表演时间到了。
沈未晚回到自己房间,收拾东西:睡衣(选了最保守的那套),洗漱用品,一本看到一半的书。然后她走向陆沉舟的房间——主卧,她很少进去。
门开着,陆沉舟正在整理床铺。深灰色的床单,两个枕头,中间……真的放了两个长枕头,像一条柔软的分界线。
“这样可以吗?”他问。
沈未晚点点头,把自己的东西放在靠窗那侧的床头柜上。陆沉舟的东西在另一侧:书,眼镜盒,水杯。泾渭分明。
“你先洗漱?”陆沉舟说。
“好。”
浴室在主卧里面,很大,有淋浴和浴缸。沈未晚快速洗漱完,换上睡衣,走出来时陆沉舟正坐在床边看书。他已经换上了家居服——深灰色长裤,白色T恤。
“我去洗漱。”他说,放下书。
沈未晚爬上床,钻进被子里。床很舒服,枕头的高度也合适。她躺在自己这一侧,看着天花板。中间那两个长枕头像一座小山,隔开了她和陆沉舟的空间。
她能听见浴室的水声,刷牙的声音,毛巾摩擦的声音。这些日常的声音,在夜晚的安静里被放大,变得格外亲密。
陆沉舟出来时,头发微湿,眼镜已经摘了。他走到床边,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另一侧上床。
两人都躺平,看着天花板。灯已经关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晚安。”陆沉舟说。
“晚安。”沈未晚说。
她闭上眼睛,但毫无睡意。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感知着另一个人的存在——他的体温透过枕头传来,他的呼吸节奏,他偶尔翻身时床垫的轻微起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未晚估计已经过了半小时,她还是睡不着。她悄悄转头,看向陆沉舟那边。
他也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你也睡不着?”她轻声问。
“嗯。”陆沉舟说,“床垫太软了,我不习惯。”
这是借口,两人都心知肚明。
又沉默了一会儿,陆沉舟忽然说:“其实我父母第一次来的那个晚上,我在书房也没睡着。”
“为什么?”
“因为你在同一个房间里。”陆沉舟的声音在黑暗中很清晰,“我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安静。但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那不一样。”
沈未晚的心脏轻轻一颤:“现在呢?”
“现在……”陆沉舟停顿了一下,“现在我开始习惯这个声音了。”
这句话让沈未晚的眼睛忽然发热。她转回头,继续看着天花板。城市的微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像水波荡漾。
“陆沉舟。”她叫他。
“嗯?”
“如果我们当初没有签那个协议,”她问,“你觉得我们会怎么样?”
黑暗中传来陆沉舟长长的呼吸声。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也许还是会在某个学术会议上认识,也许会成为朋友,也许会……什么都没有。”
“你后悔签了吗?”
这次陆沉舟沉默得更久。久到沈未晚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开口:
“不后悔。但开始怀疑,我们可能低估了这个实验的……变量。”
“什么变量?”
“情感变量。”陆沉舟说,“我原以为我们可以控制它,把它限定在协议范围内。但现在我发现,情感有自己的生长逻辑,不受理性约束。”
沈未晚的手指抓紧了被子。这是陆沉舟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承认情感的存在。
“那怎么办?”她问,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陆沉舟诚实地说,“我在收集数据,在观察,在分析。但有些数据……无法归类。”
两人都不再说话。夜晚的安静包裹着他们,床中间的那排枕头显得既可笑又必要。
沈未晚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记得最后的意识是,陆沉舟的呼吸声,平稳而深沉,像夜晚的海浪。
而她像一艘小船,在那海浪的节奏里,渐渐沉入梦乡。
半夜,她醒来一次。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翻过了“枕头长城”,手搭在了陆沉舟的手臂上。而陆沉舟的手,轻轻握着她的手。
她没有动,陆沉舟也没有。
就这样,在黑暗中,他们静静地握着彼此的手,直到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