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是在一家很小的意大利餐厅吃的，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起眼，但陆沉舟说这里的提拉米苏是全城最好的。

“你怎么知道？”沈未晚问，跟着他穿过窄窄的走廊，里面只有六张桌子，灯光暖黄，空气里弥漫着大蒜、橄榄油和烤面包的香气。

“大学时常来。”陆沉舟选了角落的位置，“那时候写论文压力大，完成一个章节就来吃甜点。”

服务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看见陆沉舟，眼睛亮了：“陆医生！好久不见。”

“安东尼奥，好久不见。”陆沉舟难得地露出轻松的笑容，“这位是我太太，沈未晚。”

“太太！”安东尼奥夸张地捂住胸口，“终于！我等了多少年！你好，美丽的女士。”

沈未晚被他的热情感染，也笑了：“你好。”

点完菜，安东尼奥离开后，沈未晚环顾四周。墙上挂着老照片，有安东尼奥年轻时在意大利的，有这家店不同时期的模样，还有不少常客的合影。她在其中一张照片里认出了年轻的陆沉舟——更瘦，头发更长，穿着格子衬衫，对着镜头笑得很放松。

“那是研二的时候。”陆沉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我的一篇论文刚被接收，安东尼奥坚持要拍照留念。”

“你看上去很开心。”

“那时候觉得学术是纯粹的。”陆沉舟说，手指摩挲着水杯边缘，“只要有好想法，够努力，就能被认可。后来才知道，还有人际关系，有学派之争，有资源分配。”

沈未晚看着他。在暖黄的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比平时柔和，眼镜片后的眼睛里有种难得的放松。

“但你今天还是坚持了。”她说。

“因为有人提醒我，如果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坚持的东西，就真的没人会相信了。”陆沉舟看向她，“谢谢你的提醒。”

沈未晚感觉脸颊微热，低头看菜单：“我只是……说我想说的话。”

前菜是烤章鱼和布拉塔奶酪。主菜是海鲜意面和炖小牛膝。两人吃得很慢，偶尔交谈，更多时候是安静的享受。安东尼奥会时不时过来，用带着浓重意大利口音的中文介绍每道菜的故事。

“这道炖小牛膝，”他指着陆沉舟的盘子，“是我祖母的食谱。她说，好的食物要和爱的人分享。陆医生以前总是自己来，现在终于有人分享了。”

这句话说得随意，但沈未晚看见陆沉舟的耳朵微微泛红。

“安东尼奥，”陆沉舟无奈地说，“你的话太多了。”

“爱情就是要大声说出来！”安东尼奥笑着离开。

沈未晚切着盘子里的章鱼，假装没注意到陆沉舟的窘迫，但嘴角忍不住上扬。

晚餐后是承诺中的提拉米苏。安东尼奥亲自端上来，还在盘边用可可粉撒了个心形。

“庆祝！”他举起不存在的酒杯，“为爱情，为坚持，为一切美好的事！”

沈未晚和陆沉舟对视一眼，都笑了。这种朴素的、真诚的庆祝，比任何华丽的仪式都更动人。

提拉米苏确实如陆沉舟所说，是全城最好的——咖啡的苦，马斯卡彭的甜，可可粉的香，在口中完美融合。沈未晚吃了一口，闭上眼睛：“天啊。”

“对吧？”陆沉舟的声音里有种孩子气的得意，“我第一次吃的时候，觉得之前所有的提拉米苏都白吃了。”

沈未晚睁开眼，看见他正看着她，眼神专注。灯光在他镜片上反射出细小的光点，让他看起来温暖而真实。

“陆沉舟。”她忽然说。

“嗯？”

“你今天……很开心。”

陆沉舟顿了顿，然后点头：“是的。虽然项目只是暂时保住，虽然还有硬仗要打，但今天……是的，我很开心。”

“因为赢了？”

“不全是。”陆沉舟放下叉子，“更多是因为……分享了。”

他没有解释分享了什么，但沈未晚懂。分享压力，分享焦虑，分享一顿晚餐，分享一块甜点。

回家的路上，两人决定散步一段。夜晚的空气微凉，带着秋天的清爽。街上人不多，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你的剧本，”陆沉舟忽然问，“打算怎么改？”

“我想加入一些更细微的情感层次。”沈未晚说，“不是绝症或盛大求婚，而是那些日常中的勇气——比如在争吵后先说对不起，比如在对方疲惫时递上一杯水，比如在所有人都说你错的时候，依然相信你。”

她说着，意识到这些例子都来自他们的生活。

陆沉舟也意识到了。他沉默了几步，然后说：“听起来很熟悉。”

“艺术来源于生活。”沈未晚笑了，“但会处理得更有戏剧性。”

“不需要太多戏剧性。”陆沉舟说，“真实的生活已经足够戏剧了。”

这句话让沈未晚心里一动。她转头看他，发现他正看着前方，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陆沉舟，”她轻声说，“你觉得我们现在的生活……真实吗？”

问题来得突然。陆沉舟的脚步慢了下来。他们停在一条小桥边，桥下是城市的内河，水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光。

“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他最终说，靠在桥栏杆上，“从协议的角度，我们有很多表演的成分。但从情感的角度……”

他没有说完。沈未晚也没有催促。两人并肩看着河面，看那些破碎又重聚的光影。

“今天在会议室，”陆沉舟忽然开口，“当我陈述到一半，看见一位委员开始摇头时，我突然想起了你。”

沈未晚看向他。

“我想起你说‘如果连我们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坚持的东西，就真的没人会相信了’。”陆沉舟继续说，“然后我就不怕了。不是不怕被拒绝，而是不怕坚持自己相信的东西。”

他转过头，看着她：“所以，回答你的问题——是的，我觉得现在很真实。至少，我在真实地面对自己的恐惧，真实地坚持自己的信念，真实地……”

他顿了顿：“真实地和你分享这一切。”

沈未晚的心脏在胸腔里温柔地跳动。夜风吹过，带来河水的微腥和远处烤红薯的甜香。城市的声音——车流声，人声，远处酒吧的音乐声——都像隔着一层纱，模糊而遥远。

只有陆沉舟的声音是清晰的，他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消散。

“我也觉得真实。”沈未晚最终说，“即使我们一开始是协议，即使我们还有很多不确定，但此刻……是的，真实。”

两人在桥上站了很久，没有说话。有时沉默比语言更能传达理解。

回家时已经快十一点。房子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鸣。沈未晚脱下外套，陆沉舟接过，挂好。

“要喝点什么吗？”他问。

“茶吧，助眠。”

陆沉舟去厨房烧水。沈未晚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他烧水、取茶叶、准备杯子的动作熟练而从容，像一首无声的乐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