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是在周二下午三点十七分到的。
陆沉舟正在研究所开组会,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本不想看——会议正讨论到关键的数据分析问题——但某种预感让他还是拿出了手机。
发件人:《心理科学》编辑部。
主题:您的稿件PSY-2023-0478评审意见。
陆沉舟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他盯着那个标题,手指悬在屏幕上,不敢点开。
“陆博士?”旁边的陈曦小声提醒,“轮到您发言了。”
陆沉舟抬起头,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他。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抱歉。”他说,强迫自己回到会议内容,“关于多元回归模型的控制变量选择,我认为我们需要考虑……”
但他的注意力已经分散了。那封邮件像一块磁铁,把他的思绪不断拉回去。评审意见会是什么?接受?修改?还是直接拒稿?
会议又进行了四十分钟,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那么长。结束时,陆沉舟几乎是第一个站起来。他抓起手机,走向走廊,找到一个安静的角落,才终于点开了邮件。
正文很简短:
“尊敬的陆沉舟博士:
感谢您向《心理科学》投稿您的稿件‘叙事与量化的对话:亲密关系研究的整合框架’。我们已收到三位审稿人的评审意见,现附上供您参考。根据审稿意见,编辑决定:修改后重新提交(Major Revision)。
请您在三个月内提交修改稿。请注意,重新提交不保证最终接受,稿件将再次送审。”
Major Revision——大修。不是接受,不是拒稿,是需要重大修改后再审。
陆沉舟迅速点开附件。三位审稿人的意见,加起来有十几页。他快速浏览:
审稿人1:“创新性强,方法有潜力,但整合框架的论证不够充分……量化与叙事的‘对话’设计过于实验性……建议加强理论支撑……”
审稿人2:“案例叙事部分过于冗长,挤占了数据呈现空间……统计分析部分可以更深入……但承认作者尝试突破学科边界的勇气……”
审稿人3:“作为传统心理学家,我对这种混合方法持保留态度……但必须承认,研究提出的问题确实重要……如果作者能回应我的担忧,我愿意重新考虑……”
陆沉舟靠在墙上,闭上眼睛。Major Revision。这个结果不差——顶级期刊的大修,意味着有价值,有机会。但也不理想——意味着三个月内要完成重大修改,重新提交,然后再次等待。
而且,三位审稿人的意见都很尖锐。特别是审稿人3,几乎对每个非传统设计都提出了质疑。
手机震动,是沈未晚的消息:
“会议结束了吗?晚上想吃什么?”
陆沉舟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回复框上停留。该怎么告诉她?说“我们有大修的机会”?还是说“我们需要三个月内完成重大修改”?
他最终回复:
“刚结束。有消息了。回家说。”
“好。需要我带什么回来吗?”
“不用。我很快回去。”
回家的路上,陆沉舟一直在整理思绪。他需要制定修改计划,需要分析每个审稿意见的要点,需要决定哪些意见接受,哪些需要反驳,哪些可以折中。
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和沈未晚讨论——因为这篇论文是他们的共同创作,修改也是共同的责任。
到家时,沈未晚已经在厨房了。她系着围裙,正在切菜,听见门响,转过头:“回来了?结果怎么样?”
陆沉舟放下包,走到厨房,把邮件给她看。沈未晚擦了擦手,接过手机,仔细阅读。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切了一半的胡萝卜在案板上,刀还插在上面。陆沉舟观察着她的表情——从期待,到专注,到微微皱眉,到最后的沉思。
“大修。”她最终说,把手机还给他,“你怎么看?”
“机会与挑战并存。”陆沉舟说,“机会是期刊认为有价值,愿意给我们修改的机会。挑战是三个月内要完成重大修改,而且再次送审不保证接受。”
沈未晚点点头,重新拿起刀,继续切胡萝卜。她的动作很平稳,但陆沉舟注意到,她的刀法比平时更用力。
“你在想什么?”他问。
沈未晚放下刀,转身面对他:“我在想,审稿人3说‘作为传统心理学家,我对这种混合方法持保留态度’。这意味着,无论我们怎么修改,他可能都不会完全认同。”
“是的。”陆沉舟承认,“但我们需要尝试说服。或者至少,展示我们已经认真考虑了他的担忧。”
“另外两个审稿人的意见呢?”
陆沉舟走到她身边,靠在料理台上:“审稿人1认为整合框架论证不充分,需要加强理论支撑。审稿人2认为案例部分太长,数据部分太短,需要重新平衡。”
“那我们能改吗?”
“能。”陆沉舟说,“但需要时间,需要思考,需要……可能的重写。”
沈未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们能做到。”
这句话如此简单,如此肯定,让陆沉舟心里一暖。他看着她:“你不觉得……沮丧吗?不是直接接受,是需要大修。”
“剧本修改是常态。”沈未晚说,“制片人,投资方,平台,演员——每个人都有意见。有时候一个场景要改十几遍。重要的是,他们愿意给修改的机会,而不是直接拒绝。”
她顿了顿:“而且,三位审稿人都承认我们的创新性,都认为我们提出的问题重要。这已经是肯定了。”
陆沉舟点点头。沈未晚的视角让他看到了积极的一面——不是“还需要大修”,而是“被认为有价值,有机会变得更好”。
“我们需要制定计划。”他说,“分析每个意见,决定修改策略,分配工作。”
“晚饭后开始?”沈未晚问。
“好。”
那顿晚饭吃得很安静。两人都在思考,偶尔交换一两句关于某个审稿意见的想法。饭后,他们收拾了桌子,在客厅铺开打印出来的评审意见。
“我们先分类。”陆沉舟说,手里拿着荧光笔,“红色是需要重大修改的,黄色是需要澄清或补充的,绿色是可以选择性采纳的。”
沈未晚看着他把十几页意见涂得五颜六色,忍不住笑了:“你还是这么……系统。”
“系统有助于管理复杂性。”陆沉舟说,但嘴角也带着笑。
分类完成后,他们发现红色部分最多——主要集中在整合框架的理论基础、方法论合理性、以及量化与叙事的平衡上。
“这些都需要重写。”陆沉舟指着红色部分,“特别是理论部分,我们需要引用更多的跨学科文献,建立更扎实的框架。”
“叙事部分我可以负责。”沈未晚说,“但数据部分……”
“我负责。”陆沉舟接话,“但我们需要密切合作,确保两部分在修改后仍然对话,而不是分裂。”
他们一直讨论到深夜。白板上写满了修改思路,地板上摊着参考书,茶几上堆满了打印的文献。凌晨一点,沈未晚煮了咖啡,两人坐在一堆资料中间,像两个准备重大战役的将军。
“三个月很紧。”陆沉舟说,“我们可能需要调整其他工作。”
“我的新剧本可以推迟。”沈未晚说,“制片人那边我可以沟通。”
“研究所的项目我会重新安排优先级。”陆沉舟说,“陈曦可以帮我分担一部分。”
他们就这样一点一点规划,把庞大的修改任务分解成可执行的小步骤。凌晨两点,计划初具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