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在怜悯他……
他正要继续说,却听见泠徽几乎压碎一切的话语,她的声音那样不起波澜,又那样震耳发聩。
泠徽说:“我舍不得,柳沛白,我舍不得你……”
泠徽拥有的太多,失去的太多,一切都可以重来,她早就习惯,天地之间本就是失去与获得并生,因果纠缠。
柳沛白不一样,他是她无法衡估的,她想不到有什么比失去他,来换取获得更值得的。镯子没了可以再打,太阳落下了会升起来。
柳沛白没了,再无一物是柳沛白。
柳沛白快要被她的话压垮了,他的眼睛湿热,眨了眨眼睛,眼泪便轻而易举地滚落,泠徽被肩膀上的湿乎乎的热意掐住了命脉一般,迟钝地伸出手去摸他的脸颊,蹙着眉,“你……”
柳沛白索性破罐破摔,道,“泠小姐,心中是有我的,对吗?”
泠徽为他擦眼泪,擦着擦着,见越擦越汹涌,他也不说话,就在黑暗中湿漉漉地看着泠徽,大有不回答,就要哭到天荒地老的错觉。
“当然。”泠徽从不忌讳心意,“那你呢?你也如我一般吗?”
“嗯!”似乎觉得不够诚恳,他着急忙慌地抱住了泠徽的手腕,“当然!如泠小姐一般!”
不知是谁先起了一声笑,两人笑作一块,小孩子似地,泠徽刮了刮他脸颊,调侃道,“瞧,外边儿在下雨,你也在下雨……”
“要我说,还要什么雷雨神仙,你不就很好?”
什么雷雨神仙,呼风唤雨得的是雷雨神仙,他只下雨,非要这么算,泠徽才是雷雨神仙。
柳沛白仍由她笑话,泠徽笑话完了,又好心好意地靠在他的肩膀上,懒洋洋的不动弹了。
火光燃尽,千万行,烛泪垂下,如珍珠雨露,妆点美人相思断肠。
珠露滚下黄金阶,骤雨已歇,打马过武秀,只见千仞山上,仍有半口殷红月亮。
柳沛白恋恋不舍地看着泠氏的马车远去。有些来的早的,已经上了山,遇见了他,见他虽戴幂篱,周身穿着却非俗物,秉承着江湖多个朋友也好,便与他打招呼。
他却不见得理,害得人家闹得没趣,直摆摆手,道怪才都有怪癖。
柳沛白算着泠徽她们什么时候到京州,武秀山离京州不远,骑马两个时辰便到了,可一离开了泠徽,他就和失去了六魂七魄一般。
有人拍了拍他,柳沛白眉心倒竖,正烦恼,刀便不问是非地出鞘搁在人脖子上。那人哎哎叫了两声,小心翼翼用两根手指捏开了架在脖子上的刀,“师弟,是你师兄我。我还以为你要很久才来得了呢。”
“哈哈,我一来,就见你在山脚下站着,你换了衣裳,什么都换了,还戴了这么个……遮脸的帽子,险些忍不住你……哈哈哈……”
“你的剑有鞘了啊,看起来真好,你自己做的……”
柳沛白收回刀,懒得理他,依旧看向京州,希望能算到泠氏的马车入城门的时间。
突然,不远处响起一阵马蹄哒哒,天际线边跑来一匹小山一样高的枣红马,泠徽骑在马上,远远的,远远的,柳沛白就瞧见了……
他失魂落魄地向前走去,那匹红马就停在了他的身边,他仰起头,阳光灿烂,他只来得及看见泠徽略微撩开了一点幂篱,向他展颜一笑,用马鞭抬起他的下巴抬起来,毫不顾忌地低下头来,吻住了他。
她的吻和她的人一样,柔情又强势。
吻了过后,泠徽拍了拍他的脸,“回神。”
柳沛白的脸红了个彻彻底底,嘴唇红的潋滟,眼睛也水汪汪,胸口满腔热气胡乱蹿动,下一刻就要四分五裂了,嘴巴也烫的厉害,和没吃过好的,一朝被被糖给腌了一样,除了不断回味喜滋滋的甜味儿,就什么也想不起来。
“我要走了。”泠徽亲到了,心满意足地给他怀里放了一包蜜饯,“吃完了,我就来看你比武。”
“泠小姐,不是去京州了吗?怎么又回来了?”柳沛白舍不得,又拉住她的袖子问了问。
两人约定好,将要到京州,两人就兵分两路,泠徽去京州做她的事情,柳沛白在武秀山比武和为泠徽做事情。
“想吻一吻你。”泠徽自在地说完,见他脸又红扑扑地生霞,“京州离武秀很近,我算了一下,我骑马一个来回够见你一面,够吻你一次。”
说完,她一夹马肚子,枣红马又跑向了远方,恣意潇洒得不得了。
天际线很长,殷红的太阳也像是羞红了脸颊的少年人,将脸颊往远处的山离埋了又埋,只肯露出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