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观音，你可曾在此处见过什么人？

观音下的少年素白照人，乌云袅袅鬓发间，似有细碎璀璨的星子一乍一乍地亮，她无端生了一副好样貌，在飘忽忽的黄布下，便显得愈发像个神仙。

泠徽疑惑地抬起头，瞧见观音像莲花绽开似的手心中，站着一个人，那人年纪不大，面孔稚嫩青涩，却难掩凌厉之势。他似乎刚杀了一场，就要去擦观音脸上已经斑驳的创痕，就将染血的刀弃在了神台下。

风声雷鸣，轰然翻滚着炸响，他猝然转过了头，一低头就瞧见了底下站着的少年，她生得好似观音，只是......只是多了丝人气儿。

她站着，悄无声息地站在那处唯一干净的地方，周边都是血淋淋，独她一人白衣。

泠徽看着柳沛白尚且年幼的模样，笑了一下，就问，“你怎么爬上去了？可别摔着了。”

柳沛白看了一会儿，在第二道雷声打下来之际，从石像手掌上脚尖一点地飞了下来，不多不少，刚刚好地落在泠徽的面前，他见面前人并不惧他，还朝他笑得温柔，柔情似水地捻了他的头发拨到耳后。

他突然心生一股羞赧，他练刀，嫌头发碍事，反手割去了，只留下毛毛躁躁的扫把一样，不算好看。

面前人却好似不在意，捏着袖子擦了擦他的脸颊，将脸上的血色抹干净，才道，“你的轻功真好。”

柳沛白垂着眼睛，有些扭捏，“......不算最好......”

“那什么算最好？”泠徽牵着他的手坐在观音庙的台阶下，外边儿正淅淅沥沥下着雨，他已经顾不上五感灵敏的烦躁了。

憋了半天，活像是被心上人拆穿的可怜相，“......我不知道。”

他现在的个子比泠徽要矮一些，泠徽抱着他的肩膀拢过去，他的头刚好靠在泠徽的怀中，柳沛白被又沉又轻的香气，迷失的不知天地，她的怀中似乎是一捧女娲捏下来的土，往里边儿一躺下，不必揉捏造作，就是最慰贴的。

融融的暖意渗过来，就连烦躁的雨水也不烦躁了，别有一番趣味。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这也没什么。天也不知道地，地也不知道天，也不妨碍她们朝暮相对。”

柳沛白靠了许久，想起来什么似的，嗫嚅地问她，“我叫沛白，颠沛的沛，白色的白......你呢？”

泠徽存了一点玩笑的意思，“我们在观音庙相见，好巧不巧，我名观音。”

这也不是玩笑，她小名却真的是观音，长大了的柳沛白知道，小时候的柳沛白却不知道，他微微睁大眼睛，星子眼咕噜圆了一圈。

泠徽的手掌贴着他的脸颊，低下头问，“这个名字好吗？”

柳沛白点点头，又点点头，羞赧地把脸转到了一边，看着外边儿下的雨出神，如果是神仙的话，是不是就要像是故事里一样，雨一来她就随着雨来了，雨一走她就随着雨走了。

神仙神仙，天上地下无有不往.....

风呼哧呼哧吹得野草乱倒，杂乱湿润的水汽便荡起一浪又一浪，看不见明月，只有瓢泼倾盆的大雨，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一阵风猛地旋过来，泠徽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猝然垂头，吻了吻他的眉心。

他正惊讶地睁大眼睛，眼中只能留下了她模糊的笑意，心中沉甸甸地一空，他使出了追风捕雨的速度去捉她的袖子，往前一扑，手迅速地收紧。

柳沛白猛地睁开眼睛，手中正死死抓着泠徽的袖子，他低下头握住了泠徽的手，一抬头就撞见了泠徽清明的眸光中，也不知是不是梦中俗世相通，乌云也在滚来滚去地下着雨。

泠徽捉住他的手往里边拉了拉，“惊到了？”

柳沛白应了，空下来的心却在泠徽含笑的眸波中安定下来，她只问了这一句，要不要答案也无所谓，伸出手绕到他的背后，一下一下拍着，她安慰人的姿势很熟稔。

柳沛白想了想，想起了泠徽家中有一小妹，又安静地靠在她的怀里。

前半夜闹了一场，两人都没有束发，纭纭乌黑地交缠在一起，帐子内山水香气盎然，绕着床梁。她半合着眸子，微弱的烛光穿透纱帐落在她的眉眼，光晕轻轻地流转，泠徽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笑了笑，哼起了临州的童谣。

困意渐起，柳沛白听见泠徽问，“你姓柳，是因为你师傅姓柳吗？”

柳沛白费力地眨了眨眼睛，胸口一簇簇烧起火来，烧的红旺旺，他又回到了第一次杀完人之后擦拭观音相斑驳的时候，又想起了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假的泠徽，他想这或许就是真的，宿命一样的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