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就好。”皇太极似乎满意了他的态度,疲惫地合了合眼,“你去吧。好生将养,朝廷……还有大事要倚重你。”
“臣弟告退。”多铎起身,行了大礼,缓缓退出暖阁。
走出清宁宫,深秋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萧索的气息,卷起他袍服的下摆。天空是灰蒙蒙的铅色,压得很低。多铎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回望身后巍峨而寂静的宫殿,那里面弥漫的药味和衰老气息,仿佛也沾染到了他的身上。
皇兄的话,字字句句,敲打在他的心上。不是商量,是告知;不是建议,是布局。他是棋子,也是布局之人,他的婚姻、子嗣,从来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
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起另一张脸。沉静的,苍白的,低眉顺眼时睫毛投下小片阴影,抬眼时眸子里是清澈的坚定。她报账目时清晰平稳的语调,她煎药时专注的侧影,她听他诉说无奈时眼中那丝几不可察的悲悯……还有,指尖隔帕触碰下颌时的微凉,廊下秋风中说“保重身体”时的轻颤。
“出色的满洲贵女”……是啊,那才是他应该关注,应该娶,应该为之“开枝散叶”的对象。可为什么,想起那些模糊的“格格”面容,心里只有一片更深的烦躁与空洞?
他握了握拳,指尖冰凉。转身,大步朝着宫门外等候的马车走去。玄色的亲王补服在秋风里拂动,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冷。
回到豫郡王府时,已是申时三刻。多铎没有去正院,也没有回澄心斋,径直去了外书房。他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对着窗外出神。案头堆着几份需要他批阅的旗务文书,还有沈知意午前送来的、已经核对整理好的九月王府收支总览。
他随手拿起那本账册,蓝皮封面,字迹是熟悉的工整清秀。翻开,条目清晰,分类明确,疑点处用朱笔小字标注,一丝不苟。她甚至在最末附了一页简短的“综言”,写明本月开支较上月增减几何,主要用度流向,并谨慎建议某处用度可稍加节制。
如此用心,如此清晰。可这份用心与清晰,此刻落在他眼里,却像一根刺,扎得他心头那股无处发泄的烦躁越发汹涌。
皇兄的话在耳边回响:“……关乎满洲上下一心……关乎祖宗规矩……” 而眼前这账册,这字迹,却出自一个汉女之手。一个被他破格提拔,留在身边,甚至……让他屡屡失态、心生妄念的汉女。
“啪”的一声,账册被他重重合上,扔在案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胡管事小心翼翼的通禀:“王爷,沈姑娘来了,说是有几笔账目需当面请示王爷定夺。”
多铎眼神一沉,心底那股无名火仿佛找到了出口,声音冷硬:“让她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