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铎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目光在沈知意平静的侧脸和那本文书上逡巡。半晌,他忽然嗤笑一声,看向那位额头已见汗的户部郎中。
“听见了?一成、两成、又两成……林林总总,这预算里,有多少水分,有多少是下面人想着法儿从中腾挪牟利的空子,嗯?”
“王爷明鉴!奴才等万万不敢!” 户部郎中噗通跪倒,连连叩首,“此乃初拟,必有疏漏,奴才等回去定然重新细核,剔除虚浮……”
“细核?” 多铎声音转冷,“等你们一层层核完,南方的仗还打不打了?叛军的刀子,可不会等你们的算盘珠子!”
他猛地起身,走到舆图前,背对众人,声音里透着不容违逆的决断:“就按方才所言思路,重做预算。漕粮就地解决,民夫酌情减调,军械工料,以南边市价为准,特事特办,可着当地督抚协理采办。三日,本王只给你们三日。三日后,若还拿不出一个实在的章程,你这户部郎中的顶戴,还有你背后那些人的心思,就都别要了!”
“嗻!嗻!奴才遵命!谢王爷开恩!” 户部郎中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告退。两名武将也肃然行礼,退了出去。
书房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夕阳西下,昏黄的光线透过窗棂,将多铎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他没有转身,依旧看着舆图,良久,才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方才所言,有几分把握?”
沈知意起身,垂手而立:“妾身所言,皆基于账目常例与市价波动估算。具体施行,仍需当地官吏实心用事。然……若能照此调整,确可节省大量虚耗,加速粮饷到位。”
“实心用事?” 多铎重复这四个字,语气讥诮,“这天下,最难的就是‘实心’。” 他终于转过身,走到她面前,目光复杂地打量着她,“你如今,倒真成了本王的户部‘郎中’了。”
这话不知是褒是贬。沈知意只低声道:“妾身只是核算王爷交办的账目。”
“只是核算账目……” 多铎喃喃,忽然伸手,却不是碰她,而是拿起她面前那份被批注过的预算文书,随手翻着,“你可知,就凭你刚才那几句话,断了多少人发财的念想,又让多少人,将你记恨上了?”
沈知意心头一寒,抿唇不语。
“怕了?” 多铎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眼底深处似有什么情绪掠过,快得抓不住。他将文书丢开,走到窗边,望着院中尚未化尽的残雪。
“记恨便记恨吧。” 他声音很淡,却字字清晰,“在这王府里,在本王身边,你想干干净净、谁也不得罪地活着,本就是痴心妄想。既然躲不开,那就不如让他们怕你。”
他顿了顿,侧过脸,夕阳余晖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暗金的光边。
“从今日起,凡涉及军国钱粮、需本王过目的要紧账目,你先看。看出问题,直接报与本王。不必经过福晋,也不必顾忌任何人的脸面。” 他看着她,目光如渊,“你的背后,是本王。你的差事,是替本王、替朝廷看紧荷包,堵住窟窿。明白了?”
这不是商量,是正式赋予她一项沉重而危险的权力,也将她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与他绑死在同一条船上。
沈知意望着他逆光的身影,喉咙发紧。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无退路。她缓缓跪倒,以头触地:“妾身……谨遵王爷之命。”
“起来吧。” 多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雪化了,路上泥泞。回去时,让人提着灯,仔细脚下。”
说完,他不再看她,目光重新投向那幅巨大的、标示着叛乱与征伐的舆图,仿佛刚才那一声近乎突兀的嘱咐,只是她的错觉。
沈知意起身,默默退出了书房。廊下,侍卫长阿济尔果然已备好一盏明亮的羊角风灯,无声地递给她身后跟着的小侍女。
走回澄心斋的路上,残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暮色四合,寒风刺骨。她手中并无灯,但那盏被特意吩咐备下的风灯的光晕,却暖暖地映亮了她前方一小片布满雪泥的路。
她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这权力场中的雪泥,冰冷,污浊,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陷进去便难以自拔。
而她与他,一个在泥泞中前行,一个在悬崖边伫立,却被无形的锁链紧紧相连,朝着那已知的、血色弥漫的终点,一步一步,无力回天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