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齐盯着那张照片,眼睛充血。莫易看起来没受伤,但那种眼神——像被抽走了魂。他想起莫易说起母亲时的颤抖,想起莫易颈后那些吻痕下藏着的伤痕,想起他说“我妈死的时候你在哪儿”时的绝望。
“转钱。”邬齐对父亲说,“他要多少,给多少。稳住他。”
“然后呢?”邬父问。
“然后我去新疆。”邬齐说,“我要把他带回来。”
“太危险。”邬母反对。
“妈,”邬齐看着她,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如果是爸被绑走了,您会坐在家里等吗?”
邬母愣住了。客厅里再次沉默。
“让他去。”说话的是奶奶。老太太放下茶杯,声音平稳,“带几个人去。邬家的孩子,不能这么没担当。”
邬父看着母亲,又看看儿子,最终点了点头:“我安排。”
第三天,邬齐坐上了飞往乌鲁木齐的私人飞机。同行的有两个保镖,还有一个邬父从新疆当地找的向导——一个叫老刀的退伍军人,脸上有道疤,话不多,但眼神犀利。
飞机上,邬齐一直看着手机里那张照片。他放大莫易的脸,看他的眼睛,看车窗上模糊的倒影。倒影里有什么?山?荒漠?还是......
“邬少,”老刀突然开口,“照片发我,我让人分析背景。”
照片传过去后,老刀打了个电话,用的是维吾尔语。几分钟后,他抬头:“背景是G217国道,库车到独山子段。那片最近只有一个大工程——天山隧道配套的砂石场。”
邬齐的心脏狂跳起来:“能找到具体位置吗?”
“到了再说。”老刀收起手机,“那种地方,卫星地图拍不清楚,得人去找。”
飞机降落在乌鲁木齐时是傍晚。一行人连夜驱车往南,开了整整一夜。天亮时,车驶入茫茫戈壁。冬天的戈壁荒凉得可怕,枯黄的芨芨草在风里颤抖,远山覆盖着白雪。
砂石场在一片山坳里。远远就能看见扬起的尘土,听见机器的轰鸣。几排简易板房,几辆工程车,一群灰头土脸的工人在劳作。
邬齐让车停在远处,用望远镜观察。他看到了莫建军——穿着脏兮兮的工装,正对几个工人吆喝。然后,在一个板房门口,他看到了莫易。
莫易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个账本,手里拿着计算器。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棉衣,脸被风吹得皴裂,手上也有冻疮。但他还在算,一笔一笔,认真得像在完成什么任务。
邬齐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他放下望远镜,手抖得厉害。
“现在过去?”保镖问。
“不。”邬齐深吸一口气,“晚上。人少的时候。”
他们在戈壁里等到天黑。冬天的戈壁夜晚冷得刺骨,车里开了暖气,但邬齐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他想起莫易只穿了件薄棉衣,想起他手上的冻疮,想起他空洞的眼神。
晚上九点,砂石场停工了。工人们回到板房,灯光陆续熄灭。只有一间板房还亮着灯——莫建军住的那间。
“行动。”老刀简短地说。
两个保镖从侧面摸过去,老刀和邬齐从正面接近。板房里传出莫建军的骂声和莫易压抑的回应。邬齐听到莫易说“账对不上”,然后是一记耳光的声音。
他的血瞬间冲上头顶,一把推开板房的门。
屋里,莫建军举着手,莫易偏着头,脸上有红印。两人同时转头,看见门口的邬齐。
时间凝固了一秒。
然后莫建军笑了:“哟,还真找来了。比我想的快。”
“莫易,”邬齐没理他,眼睛只看着莫易,“过来。”
莫易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他站起来了,朝邬齐走了一步。
“你敢!”莫建军怒吼,去抓莫易的胳膊。
这时,侧面窗户被撞开,两个保镖翻进来,瞬间制服了莫建军。老刀随后进门,反手锁上门。
“你们干什么!”莫建军挣扎着,“这是我儿子!我家事!”
邬齐走到莫易面前,伸手摸了摸他脸上的红印:“疼吗?”
莫易摇头,眼泪却掉下来:“你怎么来了......”
“我说过,”邬齐抱住他,抱得很紧,“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莫建军被按在地上,还在骂:“狗男男!恶心!我儿子就是被你这个变态带坏的!”
邬齐转过身,走到他面前蹲下。他的眼神冷得像戈壁的夜风。
“听着,”邬齐一字一句地说,“第一,莫易不是物品,不是你的所有物。第二,你对你妻子、你儿子做的一切,法律可能治不了你,但天会收你。第三——”
他凑近,声音压得很低:“你敢再碰他一下,我就敢让你消失在这戈壁滩上,没人找得到。”
莫建军盯着他,终于从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令人胆寒的东西。那不是虚张声势,那是世家子弟骨子里的、平时隐藏得很好的狠戾。
“钱...钱我不要了......”莫建军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们走...带我儿子走......”
“他不是你儿子。”邬齐站起来,搂住莫易的肩膀,“从今天起,他姓邬。”
离开砂石场时,戈壁起了风。远处的天山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邬齐把莫易裹进自己的羽绒服里,搂着他往车边走。
“账本...”莫易突然说,“账本我没算完...他贪污了工程款,那些工人......”
“我会处理。”邬齐握紧他的手,“明天就有人来处理。工人的钱一分不会少。”
车上,暖气开得很足。莫易靠在邬齐肩上,身体还在轻微发抖。邬齐吻了吻他的头发,低声说:“睡吧,我在这儿。”
车驶出戈壁,驶上公路。后视镜里,砂石场的灯光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黑暗里。
“邬齐。”莫易突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邬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爱你。就这么简单。”
莫易把脸埋进他颈窝,眼泪浸湿了衣领:“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邬齐搂紧他,“睡吧。明天就到家了。”
车在夜色里疾驰。前方是城市,是灯火,是那个有暖气和芝士蛋糕的家。
而身后,戈壁的风还在呼啸,像一场终于过去的噩梦。
一个月后,北京下了第一场春雪。
别墅的客厅里,莫易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他的冻疮已经好了,脸上的皴裂也褪了,只是眼神偶尔还会飘远,像在看某个不存在的地方。
邬齐坐在他身边,手指绕着他的头发。客厅里还有其他人——邬父邬母,姑姑姑父,奶奶,甚至邬念也在。
“所以,”邬父放下茶杯,“事情都处理完了。莫建军涉嫌贪污工程款,已经立案。那些工人的工资,公司补发了。”
莫易点点头,轻声说:“谢谢叔叔。”
“一家人,不说谢。”邬母温和地说,递过来一碟点心,“小易,以后这里就是你家。谁再来找你麻烦,我们都在。”
莫易的眼睛红了。他低头喝茶,热气氤氲了视线。
邬念跑过来,爬上沙发挤在两人中间:“莫易哥哥,你以后不走了吧?”
“不走了。”莫易摸摸她的头。
“那就好。”邬念认真地说,“哥哥天天哭,烦死了。”
大家都笑了。笑声里,莫易感觉到邬齐握紧了他的手。
窗外,雪静静地下。屋内,暖气充足,茶香袅袅。
那场戈壁的风暴已经过去。留下的,是冻疮愈合后的新皮,是银行卡里不再有勒索的短信,是深夜惊醒时身边总会有的拥抱。
还有那句“我爱你”,和那句“一家人”。
也许伤口还会疼,噩梦还会来。但至少现在,莫易知道,无论戈壁多远,风多大,总会有人穿越荒原来找他。
总会有人,握紧他的手说: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