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从莫易手中滑落,飘到积灰的地板上。他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楼梯传来脚步声,邬齐走进来,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她一直想回来。”莫易哽咽着说,“一直想...可她回不来了...”
“她现在回来了。”邬齐轻声说,“通过你,她回来了。”
那天下午,他们打扫了老屋。擦掉灰尘,扫净蛛网,打开所有窗户。山风穿堂而过,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湿润的泥土味。
老支书送来一些米和菜,还有一壶自家酿的米酒。“秀兰小时候,”他坐在门槛上,眯着眼睛回忆,“可野了。爬竹子掏鸟窝,下河摸鱼,男孩都比不过她。后来考上大学,走出去了,我们都替她高兴。”
“她后来...很少回来?”邬齐问。
“结婚后回来过两次,带着小易——就是你吧?”老支书看着莫易,“那时候你才三四岁,怕生,躲在她身后。后来...后来就没回来了。她妈,就是你外婆,十年前走了。走之前还念叨,说秀兰怎么不回来看看。”
莫易低着头,手指抠着木凳上的纹路。
“这房子本来要塌了,”老支书继续说,“村里想拆了做宅基地。但你妈...走之前,寄了一笔钱回来,说留着修房子。所以我们只是简单加固了下,没动里面的东西。”
莫易猛地抬头:“我妈寄钱回来?”
“是啊,两万块。汇款单上附言写:给百丈岭老屋修缮用。我们还奇怪,她怎么突然...”
邬齐握紧了莫易的手。两人都明白了——那是母亲最后那笔钱,本来可能是留给莫易的,但她选择寄回了家乡。
像是在完成某种归根的仪式。
傍晚,他们在老屋的灶台生了火,煮了简单的粥。柴火噼啪作响,火光在莫易脸上跳跃。他安静地喝粥,眼神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清明。
饭后,他们坐在屋后的竹林边。月光很好,竹影婆娑,沙沙作响。
“邬齐。”莫易开口。
“嗯。”
“我想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好。”
“可能一个月,可能更久。”
“我陪你。”
莫易转头看他:“你的学业...”
“不重要。”邬齐握住他的手,“你最重要。”
沉默了一会儿,莫易轻声说:“这一年,谢谢你。”
“不用谢。”
“但我还是...”莫易的声音低下去,“还是会想起那些事。戈壁滩,我妈,那些话...它们就像长在我脑子里,拔不掉。”
“那就让它们长着。”邬齐说,“我们不拔了。就让它们长着,我们学着和它们共存。像这片竹林里的竹子,有老竹,有新竹,有被虫蛀的,有被风吹歪的——但都活着,都在这片土地里站着。”
莫易看着他,月光下,邬齐的眼睛亮得像蓄满了星子的夜空。
“邬齐,”莫易说,“如果我永远都好不了呢?”
“那就永远不好。”邬齐凑近,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我陪你永远不好。我们在百丈岭盖个小房子,种点菜,养只狗。你难受的时候,我们就坐在竹林里,什么都不说。你哭的时候,我就抱着你。你笑的时候...你笑的时候,我就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眼泪从莫易眼里滚下来,但这次不是悲伤的泪。是一种复杂的、混杂着疼痛和温暖的液体。
“你傻不傻。”他哑声说。
“为你傻,乐意。”邬齐吻掉他的眼泪。
夜风吹过竹林,万叶千声。远处有狗吠,有蛙鸣,有山溪潺潺。
在这个母亲长大的村庄里,在这个她最终选择“回来”的地方,莫易第一次感觉到,那些压在心头的东西,好像轻了一点点。
不是消失了,是这座山,这片竹林,这栋老屋,还有身边这个人,一起帮他托住了那份重量。
也许有一天,他能学会与那些记忆和平共处。
也许有一天,他能像母亲期待的那样,真正地活着,而不是仅仅呼吸。
也许。
但至少今夜,在百丈岭的月光下,他还能感受到另一个人的体温,还能听见竹林如海涛般的声响,还能想起母亲少女时在这里奔跑的模样。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再坚持一天,再一天,再一天。
直到那些“再一天”,连成完整的余生。
而邬齐会一直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像握着一只终于找到归巢的、伤痕累累的雀。
不离,不弃。
直到竹林老去,青山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