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说的。”小男孩咧嘴笑,缺了一颗门牙,“说学校要变漂亮了。”
回老屋的路上,夕阳把竹林染成金色。莫易拿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邬齐。”他突然开口。
“嗯?”
“谢谢你。”
“又说谢。”
“这次不一样。”莫易停下脚步,看着他,“谢谢你让我妈妈...以这种方式继续活着。”
邬齐抱住他,在夕阳的余晖里,在沙沙作响的竹海中。
“她会高兴的。”邬齐轻声说,“你知道她会高兴的。”
接下来的日子,莫易开始往小学跑。他帮不上工程上的忙,就坐在操场边,看工人们砌墙、装窗、铺水泥。孩子们围着他,问东问西。
“叔叔,北京有多大?”
“叔叔,你见过地铁吗?”
“叔叔,秀兰奶奶真的从这里走出去的吗?”
莫易耐心地回答,有时会被孩子们天真的问题逗笑。阿云也常来,带着自己做的米糕分给孩子们。有一次,她指着莫易对一个小女孩说:“你看这个叔叔,他妈妈以前就坐在这里读书,后来去了北京。你好好读书,也能去。”
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我也能去北京吗?”
“能。”莫易摸摸她的头,“只要你想。”
工程进展很快。新的门窗装上了,教室刷了白墙,装了电扇和节能灯。操场铺了水泥,画了跑道和篮球场。邬齐还让人从县城运来了新的课桌椅,以及一批图书和体育器材。
竣工那天,村里像过年一样热闹。孩子们在新操场上奔跑,笑声清脆。老校长激动得说不出话,拉着邬齐和莫易的手一直抖。
揭牌仪式很简单。红布落下,“李秀兰纪念小学”七个字在阳光下闪着光。莫易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块牌子,突然想起母亲日记里的一句话:
如果我能帮助一个孩子走出大山,这辈子就值了。
现在,她帮助的将不止一个。
晚上,村里办了简单的宴席。阿云端来自家酿的米酒,老人们讲起秀兰小时候的趣事——她爬竹子最快,她作文写得最好,她总是把午饭分给更穷的同学。
“她心善,随她妈。”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奶奶拉着莫易的手,“你也是,心善。”
莫易喝着米酒,听着那些陌生的、温暖的往事,感觉自己心里那块冰,在百丈岭的夏天里,终于开始真正地融化。
不是消失,是融化,变成水,渗进这片土地,和母亲的记忆、和孩子们的未来、和邬齐紧握的手,融在一起。
夜里,他们躺在老屋的竹席上,窗外的虫鸣比之前更响亮。
“邬齐。”莫易在黑暗里说。
“嗯?”
“我好像...没那么怕想起她了。”
邬齐转身,在月光里看着他:“因为你开始用她的方式去爱这个世界了。”
莫易的眼泪滑进鬓角,但这次是暖的。
“等学校的事都安顿好,”他说,“我们回北京吧。把书读完。”
“好。”
“然后...我想做点什么。像你修学校这样,实实在在地帮助别人。”
“好。”
“还有...”莫易凑近,吻了吻邬齐的嘴角,“谢谢你,一直没放弃我。”
邬齐把他搂进怀里,声音有些哽咽:“永远不会放弃。”
窗外,百丈岭的夏夜深沉如墨。竹林在风里摇摆,沙沙声像海浪,像叹息,像一首古老而温柔的歌。
在这歌声里,莫易闭上眼睛。
他看见母亲,不是最后那张照片上平静的脸,而是少女时的模样——爬在竹子上,回头对他笑,眼睛亮得像山里的星星。
然后那笑容扩散开来,变成阿云的笑容,变成孩子们的笑容,变成邬齐的笑容。
最后变成他自己的笑容。
虽然还很浅,还很轻,但真实地、艰难地、终于从心底开出的第一朵小花。
在母亲长大的地方,在母亲开始梦想的地方,他也终于找到了重新开始的勇气。
不是遗忘,不是解脱。
是带着所有的记忆和伤痕,继续往前走。
而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