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时想她眼睛的形状看起来有点冷淡。

这个相遇是命运的偶然还是必然？

那不过是短短的四个月。不过是她与他人生前半段的一场艳遇，对他和她又算什么呢？其实谁也没有失去什么。他们都获得了一段时间的专注、快乐、高浓度投入的感情和学业上的成功，他们都得到彼此的初次，纠缠不清，爱痛交融，刻骨铭心。后来他成功避免退学，她全市理科第一，考上梦中情校，爱情众人艳羡；看来各取所需，结局皆大欢喜。其实人类的生命如此漫长，这人生前半段的一百三十多天，又算什么呢？生命像燃烧的引线，堆积燃尽的灰赤烟烬，后来那一年的三分之一，即便依然火烬明灭，灼痛蔓延，最终留下也只是坍缩的灰尘。一切已经过去了。

一切已经过去了。

时间度过越久，过去就坍缩得越微渺如尘。

那年盛夏下起暴雨，周四上午街道空旷，公园土地泥泞黏湿，滚轮溅开灰黑泥点。地面行李箱划过长痕，他掠过路灯下木色长椅，穿梭雨幕重重，没有回望一眼。离开时他只是想要逃避。他知道自己在做错误的事，他认为离开对她更好。他不是不知道她会痛苦，但他已经忍耐太久。他知道她并非受害者，她知情同意，甘之如饴，只渴望他再做更多，但让他难以忍耐的正是这一点。最初他没有想要回头。然而深夜回忆反刍，画面如电影播放，公园初遇，图书馆重逢，出租屋书桌对坐，手捧金黄三明治。最初那天她吃到噎住，艰难咀嚼，脸颊通红，不发一言，他给她倒水，碰到她的手，指尖修长红热，仿佛燎起火焰；而她接过去，小声说谢谢，火焰忽又化作柔情，朦胧潜进了心尖。他喜欢她。不仅因为她可爱、美丽、优秀、动人，还因为她冷淡、倔强、柔韧、笨拙；然而，她喜欢他。她喜欢他，这一切就不一样了。不，也不因为她的喜欢。

他不喜欢和她在一起的自己。也不喜欢和自己在一起的她。她把自己放得太低，仰望他太像信徒。他又不自觉站在高位，无声无形诱导。他绝对在诱导。因为她全然信任，把刚刚成年的自我与尚未成熟的心脏一同送进他掌心，而他在教导她、帮助她、接纳她，掌心本就半握着这一团猩红。时机太错。他可以轻易将她塑型。他已经竭力忍耐，但她自愿奉上，他已经掐进那一团流动的生命。谁能忍耐？她是一个天才，他半塑型出这一个天才，让她受众人爱慕仰望，又让她在低处恳求、渴欲、痛楚地期待他的一个触碰。后来他不去碰她，究竟因为感到罪恶，还是连同她病态的渴求与脆弱的依赖都在享受？是否他也喜欢被她青涩的藤蔓柔软攀附，而这种精神上的享受更甚其他？这太可怕。他会变得面目全非。而她已经面目全非。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他要立刻逃离。

在自己变成魔鬼之前。

到此为止。

他没有后悔。

可是深夜仍然反刍。

后面三个月，他也不清楚自己怎么想。每收到她一条消息，便买一张过去的票，而后在临近安检的时间决定退掉。他开始犹豫不决。他在犹豫什么？他仍然觉得不对。但他开始想要以后。到此为止，但停止的只是过去，他们会有新的开始。更正当，更阳光，更见得天光。他不忍她绝望自轻，拿□□与血脉衡量价值，期盼一个远不如她的男人回心转意；又在这种不忍中清晰意识到是他将她改变至此，伤害至此。他罪无可恕。那么为什么不回复？因为回复也不对。好像她真的只有那种价值，好像他真因为这种话而被触动。何况该以什么身份？抽离后突然回应，只会让她更难戒断。他是在喜欢她，不是要捆绑她、控制她，或摧毁她。他已经离开了，他不能在这段时间回去，那和一开始就不离开没有分别，不仅害她，还会让她的痛苦显得毫无意义。最后他想他们九月可以在她的学校见面。那时他再去道歉。

然而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你到底在等什么？你到底为什么要等？什么是合适的时机？你到底怎么想的。

朋友说你到底怎么想的？

他想等一个，阳光之下、正当而灿烂的，不必躲藏、不必羞耻、不必隐瞒，能够让她快乐的，提及与她共度一生的最好时机。

但从一开始时机就不对。

所以无论如何，等不到正确的时机。

黎潮大二那年，正月初一，她的男友回家省亲，短暂间隙里他去吻她。她推开了他。

她说你不明白吗？季晓。

我不想看见你。而且是再也不想看到。

她看起来不再那么有心事了。

她看起来心上什么事也没有了。

回到家他魂不守舍。耳机里放到一首歌，歌词说过眼云烟，渐行渐远，情深缘浅。他记起包里有烟，夹靠两个枯萎花环，一份寒假作业，便在房里翻出旧烟，自顾打火点上。那天她十八岁生日，早春傍晚，他备好蛋糕蜡烛，机构门外等她下课，看见她父亲背影，预感不妙，对街便利店假装买烟，眺望她与父亲沉默走远。就是那晚她被父亲掌掴，午夜逃学出来，叩响他的房门，像一团湿漉黑雾哭着跌进他的怀里。就是那晚一切向下滑坡。他当时是不是应该多问几句？他当时为什么没问？对了，他听见都说她有男朋友，他看见那男生总去接她。他不信，但最后她自己也说做过，他就信了。那晚她还会用措施，而他不会。她仿佛习惯于此。往后次次如此。她何必骗他？她该多痛。烟雾弥漫，手上灰烟质量低劣，呛人熏眼睛，味道烈得剌嗓子。他那时一个月高铁来回四趟，还给她买生日礼物，实在没有闲钱，买最便宜的烟，七块钱一包。那天晚上买套花了一百五。

她临高考那段时间说在吃药，一直缠着他摘了。他不敢。这东西准吗？有用吗？万一呢？有概率的。她那时和现在不一样，还是个孩子，就算成年也是孩子。也不止这个原因。他担心尝试以后，难以自控，再向更下滑坡。已经很不堪了。绝不可以。直到那年高考前夜，她贴在他的心口，缠住他的双腿，抱住他的手臂，喃喃地说近一点。哥哥，再近一点。

他骗自己说已经这时候了，不能不听她的，要满足她的意愿。其实真实原因不是她，是他自己也想。他想做错误的事。他想靠近她。他想离她更近。他想要她永远这样贴在他心口。如果靠近她是错误的，那他就做错误的事。他尽可一错到底。可他害怕她也错。因为代价总是她在付。他希望她健康、幸福、快乐地活在正确的路上。她要走一条康庄大道。

她要更开心，更活泼，更像一个孩子。

她不应该有那么多心事。

烟抽到一半，老季叹着气开窗通风，靠在窗边低头看他，说怎么了啊，小同志，为情所困啦？还抽起烟了。挥挥手说，“什么破烟，都把你妈呛着了。”

什么人呐。他哽咽道，你儿子声泪俱下在痛哭，你先关注老婆被呛到？

38

“我复述一下哈。”

“你的意思是说，三年前你在○○退役，在当地对一个当年高考的小姑娘骗身骗心，玩了人家四个月转头跑了。现在想去找人家再续前缘，我没理解错吧？”

“…爸我觉得中间还有很多可商榷的地方，”

“你等着，”

“我、等，…呃！！”

“让你去当○两年是为了迫不及待玩小姑娘吗？骗小孩。季晓，你还要不要脸？”

“……”

“给你养这么大个子，就为了骚扰女孩方便吗？她拒绝你，你就识相点滚远别再去打扰她。到此为止，我不想多说。你和你哥一路货色。”

“……”

“最好再给人家打一笔钱当精神损失费。”

“……”

“说话。吭声。刚不是很会说吗？”

“……”

“？”

“……不要。”

“……”

他停顿片刻，望见独子头颅低垂，神色执拗，唇线拉平，神色不由得奇异起来。

而独子在一片静谧中低哑地说，

“我不要。”

“我后悔了，爸。我不想再后悔一次。”

……

……

好。父亲说，○大数学系80%继续深造，收拾收拾准备考研吧。我托人给你写推荐信。

对了，姑娘家里条件怎么样？

…普通家庭。但她成绩很好。能拿全奖。

那完了，咱家供不起你去美国留学。

……她自费应该也能去。她男朋友开911。

等你哥公司做大你还开918呢。行了，眼泪擦干净，你妈看见要以为我打孩子了。

我不能自己赚钱吗？而且你就是打我了啊。照这猛打一拳，我以为要死了。

是你肝肠寸断，把自己哭死的。再说不该打吗？

……也是。爸，万一她去留学怎么办？

那你就自己努努力，拿奖学金去呗。

但我这三年成绩一塌糊涂…

我看你哥挺有主意，去问他。这回不就听他的？

…万一这几年我考不上，她结婚了怎么办？

——你都决定死缠着人家了。

父亲轻描淡写：“结就结呗。当小三又不犯法。她老公受不了可以离婚啊。正好咱不就捡到了？”

……还能这样想？你们从小不是这么教我的啊？他倍受震撼。父亲压低声音，说这是终身大事，不一样。还有，你干就干，悄悄地，别告诉朱赤霞女士。

为什么？妈应该更懂女孩吧。

她确实更懂。父亲说。

她会把咱俩吊起来抽成陀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