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好了。放手吧。
他不放。他痛哭流涕,拼死把她按进怀里,咬她,亲她,要□□她,但是做不到。两人都没有反应。他嚎啕起来,像在乞求她的怜悯。她并没有怜悯,只是回首依然那么凝视他,目光温柔而明了。他想说是谁?为什么?是他吗?他想问那我呢?我算什么?这六年算什么?他想求,别走,别离开我,我会死,我会跳楼,我没有你活不下去。可是胸口她的气息那么温暖,甘美,柔和,她的目光那么怜爱,专注,陌生。她轻轻抚过他的下颌,柔软地安抚他的情绪。他更加不愿放手。可是他为了什么呢?为了她这气息和味道吗?为了脸颊这从未有过的安抚,主动的肢体接触吗?为了她淡漠、高远而流露出温柔的视线吗?为了她至高处垂怜的耀目光环吗?不,不是的,不是的。因为我爱你。他说我爱你,我真的爱你,黎潮。我不能离开你。
十五岁到二十四岁,三年追求,六年交往,他人生中近十年的时光是她。他人生中最耀眼的成绩是她。他知道自己一无是处、一无所有,他这一生到此真正值得称道只有她。就连她也并不全部属于他,他空虚、浅薄、低陋、下流、庸俗,像一个集刻板印象之大成的影视剧愚蠢反派,他既不值得她爱,也不值得她哪怕短期选择。是他趁虚而入,趁她被伤害、侵犯、背叛,至高点重重摔落的瞬间接住她,收起她,装进盒子里死死藏住,斩断她与那人最后的链接。他知道她从来就不属于他。
这六年是他偷来的。
可是。
那又如何呢?
他不要她属于他啊。
他只要能跟着她啊。
他不要她的爱,她的喜欢,她的接纳。他只要远远地看见她,被人和她联系在一起。哪怕是她和谁发生关系,出轨到人尽皆知,这件事能让人们想起他,他都感到自虐般的爽快。她背叛,背叛的人是谁呢?是他啊。其他人没有被她背叛的资格啊。
现在他偷来的六年要消失了吗?
碎裂斑驳的冰块融化,从缝隙里一滴一滴渗落,已经不在他高高供奉的珍宝盒里了吗?
封印解除,神明归位,
现在她要收回她的权柄。
不,不。不!为什么?为什么?!不,不要啊。不要走,不要离开我啊!不要远离我,不,不要,不要,你站得太高了,你走得太远了,你要登上纵云梯,一步一步踏到云端之上了,可是那云层太厚,天空太冷,气息太冰冷锋利,太尖如刀割。我不行,我不行啊!我追不上你,我——我就再也——
……我就再也,看不见你了。
……不要走。
不要走……
黎姐,求求你。
求你,别,
别,
…
。
嚎啕终局,气力耗尽。声音渐弱,消失,无声。昏暗寂静蔓延。她轻轻拨开他的手臂,像移开一道横行的路障。长发抽离。水声流动,窸窸窣窣。黑衣白裙。她披上一件白黄亮色的秋冬外衣,拉开窗帘,蓝灰天光透彻洒落。秋日天空渺远,空气干燥,外界有雾霾与尘埃的冷气。她转身凝望他。他还躺在床上。像一颗被踢开的绊脚石。她靠近过来,倾身下去,发梢落在他的肩头。他抬起头,她的发尾像漆黑流藻,而身上色泽是明亮的,她的面颊逆光,而眼眸是柔亮的。她又一次伸手轻轻抚过他的发顶,唇角有微笑的弧度。纤细的黑色长影投落下来,是她手臂的影子。她指尖柔凉,气息薄淡而甘甜。
声音像石子投入水中,泛起的扩散涟漪。
“这六年谢谢你,邵禹。”
涟漪一圈一圈,越来越淡,越来越轻,寂静中缓慢消失。水面重归平静。石子沉底。沉入海底。海底是泥泞与漆黑。它深陷进去,泥沼吞噬殆尽。
“我们分手吧。”
……
……
……
回过神来天色黑彻。母亲正站在床边,神色像担忧,又像恨铁不成钢。她说了什么?他听不清了。但他能猜到。无非是要她还钱,赔偿房租和众多花销,出轨事迹登报散布,再把当年的事挖出翻炒,让她形象黑成一滩墨汁。这叫让她付出代价。这会让她留下吗?不。不会的。她绝不会在意的。她会越走越远。
她已经走得很远了。更远,又怎么样呢?已经足够高了。跃升,跃升,攀登,向空,日升月落,高过云层。看她不见。
他喃喃地说不要了。
不要了,妈,就这样吧。
……请柬,不用发了。……婚礼,取消吧。
……结束了。
……
…
她回到自己该回的地方,
云层之上明月高悬,海底再看不见她的背影。
往前数年南柯一梦,梦醒大雾笼罩,周身空寂无人。他踉跄起身,孤身穿衣离去。不闻身后谁人呼唤。爱巢不过寝床半张,吊兰孤影摇晃绵延。今夜无星无月。窗外无人,电梯无人,停车场无人。机上空无一人。世上空无一人。
偷来的六年结束了。
徒枕黄粱,魂断神劳,回望不过一炊之梦。
他的梦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