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架石榴树下,永远都是带着悲苦的、幽怨的、挣扎的、绝望的眼神。
“你知道吗?”我朝照片里那个少女说:“当有一天我在镜子里看到同样的眼神,我完全地崩溃了。”
我以为这是婚姻带来的结果,于是我想方设法逃离。
“但我后来才明白,这跟谁,或什么婚姻都没有关系。而是我一直在用你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
照片中的少女仍然是笑眯眯的,没有回应任何的话题。
“但我其实,从来不曾试图真正了解你。”
瘦小的女人一天到晚忙碌不停,切完猪菜,喂完小鸡,扛着锄头到屋后给菜松土,回来又在灶头上洗米炒菜。
“你外婆以前从来见不得我们懒一点点,一点小事都没做好,就会把我们毒打一顿。”她手上不停,絮叨着。
“我怎么就这么命苦?没有一个好妈妈,又没有嫁到好老公。”有时候说着说着便掉下泪,但手中的活却没有停下来。
跟在身旁的小女孩恨恨地想:“你离婚不就好了吗?”
我看着手中那张黑白照片:“你走得这么早,我恨过你,我以为是你太懦弱,离不开一个不值得的男人。”
但是,当一个人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时,又有谁能真正预见前方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有时不如做一只温水里的青蛙,也许适应适应就好了。
我把相片靠在边桌上,拿出一只杯子装上半杯白米。
“我曾经特别想做一个勇敢的人,好像这样我才可以对抗命运拯救你一样。”
抽出三炷金黄色的香,却发现找不到打火机,只好到厨房把煤气炉打着点燃。
三点微弱的黄红色点亮了起来,渺渺的白烟散发出安神怡人的香味,我把三炷香插在米杯里。
黑白照片里的人依旧没有回应,却好像在侧耳聆听。
“但对抗和逃避一样都不是勇敢,只是假装的勇敢。直到选择面对,我才试图理解和尊重你。这是你的人生,我尊重你的命运,也尊重你的选择。”
没有人需要被拯救,只需要被看见。
穿过小半生的时光,回头看着那个眼神懵懂的小女孩,我把手伸向她,在虚空中握手言和。
握手言和的不只有我。
“老师,不好意思,临时和你预约。”张芝芸有些歉意地对我说,她今天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连衣裙,比往日的感觉显得轻快了不少。
一个身材修长穿着蓝灰色西装的男人跟在她身后进来,他眉眼黑润,有恰到好处的轮廓,如果不是神情太阴郁,实在是一个十分有魅力的男人。
“今天是我们去民政局离婚的日子,我们已经签完字了,不过凯东仍想做个离婚的咨询。”张芝芸看了看郑凯东对我说道。
“你希望我怎么帮你们?”
郑凯东坐在椅子上望向我,他看人的时候很专注,会让人误以为你就是他世界的中心。
“我并不想和芝芝离婚,人家说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你为什么要让芝芝跟我离婚?”
“你觉得你们离婚是因为我拆的吗?还是你们的婚姻本身就已经走到了末路?”
“可是如果不是因为你,芝芝还是会给我机会的。”
我看向张芝芸。
张芝芸此时却低头不语。
“对不起,芝芝,我保证我会改,要不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他侧头抬起黑色的眼睛专注地望向她。
张芝芸放在桌子上的手指微不可见地抖动了一下。
“萤火虫。”我轻轻地对张芝芸说。
郑凯东闻言有点迷惑地看向我,微微侧着的高挺鼻梁在光影中落下一抹浅影。
让我想起一种非常迷人的昆虫。
那种在黑夜的灌木丛里发出一闪一闪亮光的虫子,美丽得让人仿佛看到遥远的星空。
但这种比小指甲还小的诱人昆虫,却是身带毒液的肉食动物。
在捕到了猎物后,会先给猎物注入毒液,将对方麻痹分泌消化酶分解后吸食。
我之前在咨询的时候给张芝芸说过萤火虫的象征。
她显然反应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