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前的仆从面上有伤,隔着厚重的面纱也看不到她真实面容,只能看到一道蜈蚣张开腿似的黑色疤痕,从眉心爬到面纱下。
负责看门的小厮本想呵斥她这个丑八怪,但一见她衣着华贵,又讪讪闭 。
原以为是个家里有钱的千金,一开口,原来不过是纳兰府邸的一个婢子 。
“都滚开,别拦着她。”
纳兰少主单手捂着额头,皱着眉,一阵头痛欲裂又想举起酒樽砸人,她摇了摇剧痛无比的头颅,咬着牙,忍了片刻,朝着底下归来的婢子挥手,喊她到自己身边来。
“那老匹夫没死,我回去做什么?”
婢子手浸在兰汤里洗了洗,稍微暖和了点,她走到纳兰少主身后,轻轻按着她头上穴位,替她疏解头痛的老毛病。
她轻声细语:“她是你母亲,说到底,她跟你最亲,你不回去她心里头不好受。”
纳兰少主闻言冷笑,“他但凡没死,我就绝对不会回去,叫她死了那份心。”
纳兰少主缓了缓,脑袋没有那么痛,她拉着婢子的手,叫她坐在自己怀里,端着一杯烈酒,抵在她唇边,“兑了烛龙血的乌金酒,你前些天不是说冷吗,喝了就不怕冷了。”
烛火通明,橘红色的火焰映在血红剔透的酒水上,婢子稍有迟疑,但还是举着那一酒樽仰头喝下。
辛辣无比的酒水混着腥臭的烛龙血,不断在口齿咽喉里灼烧,但喝下去果真不感到冷了。
边上纳兰少主一壶接着一壶,猛灌烈酒,喝得酩酊大醉,她醉得趴在婢子怀里。
“你要一直陪着我,不管我干什么你都要陪着我,我死了你就走。”
北疆人都面皮白,纳兰少主醉得脸通红,跟呛熟的虾子一样。
婢子推了推她,依旧是喝醉了不动弹。
底下歌舞不敢停歇,唯独怕惹恼了这霸王,一队人马跳累了,就立马换上下一批,丝竹管弦,永不停歇。
享乐的富贵乡里,婢子抱着快要醉死的纳兰少主,躺在一边的软塌上,揪着温水打湿过的帕子替她擦脸擦手,换了外边衣衫,拢着薄被盖着。
权贵们眼瞧着天色将晓,也不逗留,喝得烂醉如泥,被各自带来的仆从带回府邸去。
婢子一个人坐在那里看歌舞,那些人卖力跳着,但是没有一个人看。
空荡荡的,四处都有回声,空旷寂寞得像一脚踩进阎罗殿,唱着毫无意义的歌。
筵席上摆着美酒珍馐,堂内熏着银丝碳,丝毫没有烟熏火燎。
婢子拈着白银筷,夹着跟前的冷饭冷菜在吃,她面无表情看着优伶们跳舞,又转过头看着那边上奏乐几个时辰的乐师们。
什么都没有意义,欢悦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北疆地旷人稀,终年苦寒,很少有灿烂明媚的春日,人在这里待久了,也跟着沉闷无聊起来。
婢子扯了扯自己披在身上的外衣,默默看着这一群人。
她觉得那些优伶跟面塑假人似的,一扭齿轮,它们就自动翩翩起舞。
“别动。”
仇鸾镜等得黄花菜都要凉了,确认纳兰少主那酒癫子真的睡着了之后,她给了眼前人吃饱饭的空档,一匕首抵在她脖颈边。
婢子也不怕她,放下筷子,扭过头,眼神死寂地看着仇鸾镜,语气很平淡地劝着仇鸾镜 。
“我自幼待在府邸,没怎么出来过,我不认识你,自然也不会跟你有仇。”
“也不是非得有仇才想杀人,”仇鸾镜站在她身后,那一群优伶已经完全不管不顾,卖力跳着,丝毫没有意识到堂上多了一个陌生人。
“要钱?”
婢子看上去淡淡的,一副活着可以,死了也行的模样。
北疆几乎所有穷人,奴隶都这样疲倦憔悴,生命力被享乐的权贵们彻底透支出去,她们活得不如麻雀自由。
“也行,”仇鸾镜抢走了纳兰少主怀里的碎片,两片拼在一起,仇鸾镜感知到另外一块碎片的存在,位置清晰地展现在她眼前,她需要进国师府邸去。
婢子没拒绝,也没答应,就无所谓地看着仇鸾镜 。
“你会被她打死的,之前她就打死过很多人,你偷了她的东西,她一定会很生气。”
仇鸾镜笑了笑,拿着那血淋淋的碎片,隐隐血光流转,看着就不吉利。
“你还是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不想惹祸上身,我也要借着你这阵风进去。你最好祈祷我别出事,要不然你也跟着一块倒霉。”
婢子的话没恐吓到仇鸾镜,她又不是吓到大的。
婢子没再说任何话,她等着纳兰少主彻底睡熟了,把她肩膀搭在自己肩头,扶着人上了马车,仇鸾镜跟着坐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