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大娘子掩唇似笑非笑地看向老夫人,“一个丫头片子,在你们钱家地位可真是不俗,看门的婆子都这么嚣张跋扈,阻挠主子做事,也不知这家里到底是谁在养着这群不知感恩的奴才,老夫人未免过于仁慈,若是纵容下去,日后你们钱家岂不是这去不得,哪去不得,能不能进这院门都要看一个下人的脸色。”
老夫人被她那句谁养着奴才的话刺激到心坎里。
江婆子立马上前一巴掌扇在了陈阿婆脸上,“你个老妇,老夫人是钱家家主,几次三番阻门,今日还耽误了钱家大事,小心打你板子!”
陈阿婆破罐子破摔,反正就是不能让他们进门,“女郎见不得风,你们这么做是要了她的命!”
郑老夫人不屑道:“你们这些腌臜婆子只会夸大其词,我在洛阳多年,可从来没听过见不得风的怪病,若是怪病更不能藏着掖着,我看你们才想谋害主子的命。”
江婆子冲孙管家使眼色,“孙管家你还愣着作甚,赶紧命人把这腌臜婆子拖下去!”
孙管家站在原地半天也不知如何是好。
这他不能为了老夫人得罪大女郎,又不敢违背老夫人的命令。
这可是两个祖宗。
实在进退两难。
没人动弹,江婆子只得亲自带人上去拉扯陈阿婆,陈阿婆死死扒着门框,愣是不放手,“你们不能这样!这是咱们女郎的院子,带着一群外人来闹女郎的院子传出去岂不是招人耻笑!”
“那也是钱家的地盘!”
老夫人拐杖一横,“给我掌嘴!让她尽说些难听的话!”
两名家丁架起陈阿婆,管事的江婆子捋起袖子又两巴掌下去。
几巴掌下去,脸又红又肿。
“江婆子,差不多也该停手了吧。”
沈忘冬和钱同成赶了过来,她身边的宋婆子上前扒拉开了两名家丁的胳膊。
钱同成愤怒地开口质问,“娘啊,你这是作何?”
沈忘冬走到他们的对立面,挡在陈阿婆身前,不客气地将矛头指向最先挑事的人身上,“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怎还轮到外人当家做主了,我们大房没同意与你们郑家的婚事,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母没答应,何来谈婚论嫁一说,这是强抢民女。”
“娘,明光的事你不该擅自做主,也该问过我和忘冬的意见,她病成这样,你们到底要闹什么!”
钱同成甩袖在踱步几圈,“郑家这门婚事我和忘冬不同意!”
钱沉光凑到老夫人身边又想装作公道的样子,“可是爹娘,祖母已应下婚事,反悔是不是不太好。”
钱同成瞪她气急了怒斥,“这没有你的事!”
沈忘冬笑容寒凉,“你这么不想反悔,不如干脆代替你阿姐嫁过去如何?我瞧你也不像跟咱们大房一条心的,倒是跟祖母比跟我们这些当父母的更为亲近,不妨日后当老夫人膝下照看,正好你们二人是远亲,有血缘关系,倒是更加亲近些。”
钱沉光瞬间松开搀扶老夫人的胳膊,走到沈忘冬身边低声认错,“娘,是女儿说错话了,还请娘亲莫要生我的气,不要赶我走。”
“几次认错,几次不改。”
钱明光地声音传来,祝余扶着她从正屋前的抱厦走出,行至众人跟前,“事到如今,我不知阿妹是真蠢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在人前搬弄是非,屡战屡败却又越战越勇,承认错误比谁都快。”
她和沈忘冬并排,掩唇咳嗽几声,“郑老夫人和郑大娘子今日怕是白跑一趟了,若真看上我钱家,府里养女阿妹沉光和二妹盈光,一个名声在外,一个活泼可爱,不比我随时要西去的命强些。”
就这咳嗽的功夫,帕子上已沾了血迹。
郑大娘子全都看在眼里,“区区养女,可配不上咱们郑家门第,依你所说,你家二女郎倒是不错。”
“这破婚事我可不嫁,钱明光你个贱人存心把我往火坑里推!”
钱盈光站在后方怒骂,赵允秀死死将她抱在怀里,挣脱不得只得放声破口大骂,将钱家今日的遮羞布亲手扯了下来,“你自己不愿意嫁,你存了什么心就来害我!她家的儿子谁不知道娶了三个媳妇,三个媳妇全都跑了,要我嫁过去,给一个三婚的男人当媳妇,寡妇都不愿意嫁,我黄花大闺女,你做梦呢!”
钱明光望向老夫人,“祖母说的婚事,想必也是为了钱家好,那不就成祖母眼光有问题。”
她虚虚靠在祝余身上,面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郑大娘子和郑老夫人都没把自己当外人,插手管到钱家的事里头,怎么说也该嫁个女郎过去,不然怎么对得起人家伸这么长的手,于情于理也说不过去。”
钱明光咬破含在嘴里的血丸子,一口血喷了出来,方向对准了郑大娘子和郑老夫人脚跟前。
吐完血虚弱地上前几步,抓住她们二人的衣袖,眼神凄凄,很快眼底燃烧起希望,“横竖我这情况看上去没几日好活,嫁出去说不定能让对方为我冲喜,万一是肺痨也赚了!”
郑老夫人被她的血吓得气血上涌,两眼发黑,本以为普通小病,她们可不想要个肺痨进家门,“好你个秦书,你胆敢骗我,是你说你家大女郎虽然病弱,可都是小伤小病,今日这分明看上去没几日好活,还说是肺痨,你存什么心思!”
钱明光顺势往郑大娘子怀里倒去,“老夫人,我愿意的!为了能填补钱家的窟窿,只要你聘礼给到位,哪怕今晚让我穿上嫁衣,我都行!”
郑大娘子吓得连连后退,碰到钱明光的肩膀又立马缩回去,“唉呀妈呀,你可别忘我这凑了,晦气!”
郑老夫人从话里捕捉到关键,“秦书你个王八蛋,原来是打着送一个活不长的病秧子来我郑家骗聘礼啊,还好今日跟过来瞧瞧,不然就让你给骗了!”
‘病秧子’虚虚跪下,声泪涕下,“郑老夫人,你可千万别怪祖母,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我也想在弥留之际,找个归宿全了我成亲的愿望,妹妹们不愿意,我愿意啊,只要你不嫌我没几日好活了,若是嫁进府好吃好喝名贵药材给我供着,我也能多活些天。”
她又猛咳几声,血直接沾在了郑老夫人衣摆上。
郑老夫人将她一把推到地上,离了好几步,“你愿嫁我家还不愿娶!走走走,真是晦气,可别把病气传到咱们身上,回头一家遭殃,走走走,赶紧走!”
两人携手落荒而逃。
宋婆子将钱明光从地上扶起来,她一步一咳走到江婆子跟前。
一巴掌甩在了对方布满皱纹贼母鼠眼的脸上,打完不忘弓着身子装作费尽力气的样子,“我瞧你也是老眼昏花,帮着外人来欺负家里人了,她们姓郑不姓钱,钱家的话你不听,旁人的话听了你上赶来出风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郑家婆子,这么喜欢郑家正好我手里有你的卖身契把你送过去得了。”
江婆子捂着脸难以置信,刚想反驳,更大力气的巴掌又落在了脸上,扇得两眼发昏,耳朵嗡鸣,半晌听不清外头在说什么。
只能看到打她的人比她先摔倒在地上,又被人扶起,缓了半天才缓过力气。
不等她缓过劲儿来,眩晕感消失,钱明光的第三个巴掌再次落了下来。
江婆子脑子发懵,被打得原地转了几圈,一头栽到了地上。
意识弥留之际,只听到钱明光指着她道,“你这帮着外人欺负家里人的混账奴才……咳咳今日就该让你分清……咳咳……”
话没说完就躺在了地上,江婆子意识残留之际,看到对面慌乱一片,自己也两眼一黑晕了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沈忘冬命宋婆子和祝余把晕过去的钱明光抬回屋里,找郎中医治,她立在韶院门前,目光扫过今日汇集在此的钱家人,不管他们是看戏也好还是心里有自己的琢磨,她都不管只要别把主意打到他们大房头上,她就不在乎,最后落在老夫人身上。
“娘亲,江婆子已经晕过去,不找人瞧瞧么。”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孙管家立马叫人把江婆子抬下去。
韶院外的动静散去,沈忘冬一行人走到锦院门口,在钱沉光进门之前,叫停了脚步,“你若真心觉得我大房不好,我不介意同你断了这份母女关系,放你离开钱家,自寻生路,或是为你找个婆家,尽快嫁出去免得你整日在家中惦念。”
钱沉光哭着跪在地上,“娘亲,十年下来我早已把钱家当做亲人,求娘亲不要赶我离开!”
她说完见沈忘冬依旧沉着脸不出声,随即转向一旁的钱同成,“爹,求你劝劝娘亲,我真的知道错了!”
钱同成哎了一声,终是于心不忍,“实在不行咱们就给她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日后再好好教导沉光。”
沈忘冬松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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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婆子离开后,韶院最终只剩下自己人。
钱明光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坐起身,祝余拿来伤药为陈阿婆上药,一边帮她擦脸一边心疼地掉眼泪,“这个该死的婆子,下手怎么这么狠。”
陈阿婆笑盈盈地伸手擦去祝余的眼泪,“这有啥,我瞧那江婆子挨了女郎三巴掌,下场可比我惨多了,女郎打她卯足了劲儿,已为我出气,你怎还哭了起来。”
“若我们若是再晚回来几个时辰,都不知陈阿婆你怎么样了,该死的老妖婆!”
祝余说完发现钱明光并未出声,抽抽搭搭地看过去。
陈阿婆关心另外一件事,“女郎今日打江婆子,可没收住力气,等景福堂那边反应过来,给女郎招来麻烦?”
钱明光起身坐到阿婆身边,握着她的手,笑道:“不麻烦,总不能让你平白无故吃了亏,是她动手再先,若有什么麻烦,老夫人也不能拿我怎样,另外此番外出风险虽大,但有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