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盈光这时才哭出声来,嚎着跪在钱明光跟前,“阿姐!我不想去牢房啊阿姐!阿姐我错了!但是阿姐火真不是我放的,是钱沉光干的!她怂恿我纵火,我不敢,是她抢过去一把火点着了库房中的衣物,我什么都没干阿姐!”
赵允秀心疼得上前抱住孩子,“我的女儿啊,你要是坐牢三年出来,为娘怎么办啊!明光求求你了,看在盈光说实话的份儿上,你就不要让她进去这么久了,她就是被钱沉光害了呀!”
钱同至反手巴掌落在钱盈光脸上,顺势一脚踹在了她肚子上,钱盈光捂着肚子哀嚎出声,怒气腾腾,面容可憎,“看看你干得好事!”
说完钱同至似乎觉得不过瘾,揪住钱盈光的衣襟想将她拽起来再来一巴掌,被徐照行拦下了。
徐照行面色深沉,银枪横在钱同至脖子上,“钱二郎,孩子犯错,说到底也是你这个做父亲的无所作为才会导致今天这局面,若你从小愿交她礼数,规矩,多看点书,或是见见世面,让她明是非,知对错,不至于走到今天这地步,现在动手打孩子,你的教育来得未免太晚了些,况且听她所说并非犯了十恶不赦的罪过,何苦对一位十八岁的女郎下手狠毒。”
钱盈光那声哀嚎让钱明光听得心里一紧,微微坐起来的身子在徐照行出手阻拦后才慢慢放下,放心些许。
人固然犯错,也轮不到钱同至出来拳脚相加。
“二叔,几位上官尚在此,犯不着二叔出手,盈光刑罚如何,也是他们说了算,还请二叔退下吧。”
钱同至不甘心地调转话锋,指着钱明光威胁,“钱明光,今日这事你要是做太绝,咱们可是连家人都没法做了,盈光若是进去,将来对我仕途必然有影响,我若入仕,钱家必然受我荫蔽,将来钱家全都要靠我,可要想好了再决断此事是否需要官府出面解决。”
钱明光笑了笑,丝毫不惧钱同至的威压,甚至没放在眼里,“祈唐律法严明,有幸几位上官坐镇官府,明镜高悬,依法处置。”
钱沉光此时也才慌了神,拽着钱同成的衣角哀求,“爹爹,是我错了!爹爹,女儿知错了,求爹爹救救女儿!若我被下牢狱,女儿这辈子就毁了呀爹爹!”
钱同成面容复杂,他望向沈忘冬,看如何处置,沈忘冬道:“早些便劝告过你,可是你不听,今日胆敢蓄意纵火,他日就敢雇凶杀人,念在你我母女情分一场,亏欠明光的,我自会帮你补全,还望你经此一遭,能修身养性,不要在做糊涂事。”
官府的人员叫来几个账房先生,加上钱家本来的账房,在院子里支起桌子,算盘打得啪啪响,开始算账。
五人位账房的配合下,确实跟陈阿婆先前递上来的损失一模一样。
宋县令下令,“既如此,就将犯事儿的人带走,明日升堂,依法处置了吧。”
钱明光起身道谢:“既如此麻烦宋县令了,明日升堂我们就不去了,由我身边这位贴身婆子过去就成,她知晓事情全部经过,问她也是一样的,但孰轻孰重,县令心中自有秤杆,我抱恙在身,若有事派人来钱家传唤即可。”
盈沉二人被带走以后,钱家瞬间清静不少。
欠下的损失,官府文书勒令七日内偿清楚。
“库房如今成了这样子,大家每日的开销我韶院也负担不起,韶院往后沉淀时日,景福堂,春和院,望山院三家的开销自行解决,我从小身边有人伺候惯了,也只能负担下人们每月的工钱,剩下其他的就不要再来找我了。”
钱明光说完咳嗽几声,“没什么事散了吧。”
钱家人离开之时,每个人心思不同,脸上的表情也各自精彩。
只是看了一圈下来,依旧看不透,这钱家人里每个人的心思。
夜深人静,韶院再次重归于平静,钱明光忽然像是卸力似的,瘫坐在椅子上。
她看着空落落的院子,鬼使神差问了尚未离去的徐照行一句:“你觉得‘他’今晚会对我动手吗?”
徐照行明白话里的人指得是谁,脸色也顿时沉了下来,“会。”
末了又补充一句,“我在这里,蓁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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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韶院,钱同林都未曾见到自己派出去寻老夫人的小厮,甚至到现在都没个人影。
陆裳在叮嘱钱远净需要注意的,“日后别再去招惹韶院里的人,钱盈光进去顶多关个十天半个月就出来了,但那钱沉光就不知是何光景,这老夫人也是,府里闹成这样,依旧不见露面,若她在,今晚这事还真不一定能捅到官府那里,咱们撑到明年,明年离开这里。”
钱远净拱手,“知道了,娘。”
陆裳瞥了眼心不在焉的丈夫,“从前只知道钱明光并非是个好拿捏的主,今日来看还是小看了,做事雷厉风行,抓到机会绝不手软,不过还好,至今咱们望山院也没招惹过她,这把火烧不到望山院的头上。”
不只是话里哪句话刺激到了钱同林,他神色有些恍惚,其中陆裳又说了些什么,都不太记得了。
老远瞅见有人躺在院子门前的地上,走进才知道是那名被派出去的小厮。
钱同林将人叫醒,询问他发生什么事,“不是让你去看看景福堂,怎么躺着了?”
小厮捂着后脑勺说不知道,“我还没靠近景福堂就被人打晕了,剩下的事一概不知。”
“真是好手段,连后手都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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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忘冬回到院子后,宋婆子将路上看到的情况一五一十跟她低声讲明白。
“大娘子,我跟着那小厮一路去景福堂,距离景福堂还有十步之远的地方,看见他被人打晕,我心生奇怪,景福堂看上去并没什么特别之处,那小厮被人抬到望山院门口放下,景福堂院子里江张两位婆子都不在,守门的是韶院薛定,看了许久并未发现异常,听说韶院那边散了,我也回来了。”
其中曲折不言而喻,薛定会守门,定是控制住了老夫人。
想必是白日里闹出的动静。
沈忘冬长舒一口气,“我还担心她没留后手,被人钻了空子。”
没过多长时间,孙管家敲开了倚竹院的大门,“大娘子,大郎,外头有人说是南州书院的,有些学子出了点问题,需要大郎过去看一下。”
钱同成放下手里的书,从书房开门出来,他折返回去握了握沈忘冬的手,“我去去就回,书院那边出了点事。”
沈忘冬吃下今日丈夫从外头带回来的蜜饯,是尤记常驻的零嘴,也是她平日最喜欢的。
目送着人走出卧室,在院子里驻足回头,目光穿过窗户,穿过窗前种下的芭蕉树,带着爱意流连,落在她身上。
宋婆子也在感慨,“钱家好歹也就大郎继承了去世的老爷子一身风骨,周正,温和,不像二郎虽有老爷子的样子,眉目却不像,有些小气,三郎又过于书卷气,看上去有些阴柔。”
“这门婚事如今离家迢迢千里,宋婆子你也有十几年没回过家了吧。”
沈忘冬感慨,“听闻你的孙儿上个月出生,你已经是当奶奶的年纪,你也到了享清福的年纪。”
宋婆子摇头:“女郎,我就跟着你,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也有我要做的事。”
天上不见月,但见星光闪烁。
宵禁之前,钱同至和钱同林一前一后都离开了钱家。
钱明光和徐照行在院子里坐了许久,两只白雁都飞回窝中休憩。
但宵禁前,钱同成回来了,怀里还抱了一大摞书。
一头扎进书房里,点灯奋战。
听说是书铺接了长和县主的抄书,要带注解,点名道姓要钱同成亲手抄的,明日就要。
虽说着急,但钱给的多。
出奇的是,今晚钱明光和徐照行都想错了。
杀手并未如期而来。
但一大早,钱同成带着沈忘冬清点出来的钱财,替钱沉光偿还欠款。
一共一百一十五万,换成了银饼和银票,装了整整十箱,抬到了韶院院中。
钱同成眼底乌青,看上去很疲倦,他惊讶徐照行一大早就在院子里,更惊讶自己女儿和徐照行都是一夜没睡的模样。
“这些是沉光欠你的。”
他指了指地上的箱子,“我还要赶去书院教书,暂时不能留下来说话了,要不今晚来倚竹院吃个饭?”
钱明光沉默片刻,让人全部收下,“不用了,连大夫说我要静心休养。”
钱同成低下头连说几个好字,再抬头看上去甚是憔悴沧桑,“是该好好修养,爹也不过多打扰,只是明光,你若想爹娘了,就来倚竹院看看,你娘她挺担心你的。”
钱明光应了声,看着钱同成远去,心中仍是不解,叫住了他的步子,“爹,爹娘心中对钱沉光是不是真的看得很重要,我这么做,你们会恨我吗?”
钱同成步子顿住,停在片刻转身冲她笑起来。
“不会,你才是爹娘心里唯一的女儿,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但沉光进了钱家,改名换姓做钱家女儿,养在膝下十年,于情于理都是我和你娘的不对,最后结果亦是咎由自取,不会怪你。”
似乎看穿女儿的不信和心里的挣扎,他再次强调,“真的,明光,爹不会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