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明光心中激起千涛骇浪,方才不过只是试探,说出来的话全部基于在她对事情的推测上。
强压着心头的怒气,耐着性子询问,“你若如实说出来,去到公堂上,尚有一线生机。”
话说到这份上,继续隐瞒下去,对自己并无好处。
只是钱家的这位女郎,差不多全部都知道了。
他如今大祸临头,为争取个活下去的机会,也只能全都说了。
长顺说。
他是十一年前被钱同至从黑市买来的打手,因会点武功,有底子,被留在身边做事,他半夜偷偷进的钱家,只不过那时他只能待在钱同至的书房中,晚上府里的人入睡后才能出门透透气。
知晓他存在的人除了钱同至,也就一次趁主人外出与人喝酒时,偶然进书房拿钱跟他撞见的赵允秀。
本以为他会这么过一辈子,转机来了。
十年前除夕当日,钱同至让他跟着带女儿出门赴约的沈忘冬。
任务是——将沈忘冬拖住。
调虎离山。
钱同至似乎知晓那日会发生匪乱,只让他假传消息,沈忘冬回家后拖住行动,等土匪暴动攻城,在城外的钱明光自然会死于土匪的乱刀下。
长顺假传消息催得急,说是长安那边娘家来了人,非要亲自见到沈忘冬本人才肯开口说。
沈忘冬离开时,留下身边随行老仆跟在钱明光身边。
事实证明,钱同至的算盘打得不错。
只不过匪乱未起,钱明光就被人拐走了。
钱同至并未留人在外蹲守,不知后面的情况。
只知那日后,人确实失踪了。
“一开始二郎还不信女郎你会死在匪乱里,大郎和沈大娘子寻了你三个月,始终不得下落,要将府里上下的全部下人换个干净,我也才得以有身份出现在众人实现下,时间过了一年,二郎才以为你是真的死了。”
天有不测风云。
换人前夕,他和二郎的对话时,裴和却来了,说是送新春的衣物。
只不过当时裴和神色如常,他们心里并未起疑。
换人时,钱同至也将裴和换走。
真正起疑心是在换人后的第三个月,他看见裴和见了沈忘冬。
不知说了什么,“只知两人见面后,本来对老夫人提议收养女行为不耻的沈忘冬,忽然改了性子,人也正常起来,虽然还会派人去找女郎你的下落,但不像前三个月那般魂不守舍,六神无主。”
也就是从这起,钱同至对裴和起疑心,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于是命我每日往裴和的酒水里下药,不出所料,两年后他就病逝了,为了不让人发现端倪,二郎和我将人埋在了院子里,对外大操大办,感恩裴和在世时对钱家所做的一切。”
长顺垂头看着地面,“裴和咽气那天,他的儿子回来了,要接裴和去长安,为了不走漏风声,也只能铤而走险了。”
“你们杀了他?”
钱明光惊呼出声。
难怪十年过去,裴和名下有一子,却从不见其回来,也不闻一点风声。
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原由。
“是,若迫不得已,谁愿意手上沾人命,不过这些都是钱同至让我干的!跟我可没关系!”
“尸首藏在何处?”徐照行问。
“都被我们埋在了院子里。”
“那日你们去裴和的宅子,是干什么?”
事情说到这里,后面说与不说都不重要,长顺没隐瞒,“因为女郎你在查当年走失的原因,二郎心神不宁,命我跟踪你,且听说你去永安巷,担心被你发现什么,二郎就去查看你是否已发现院子里的尸首。”
谁知正是这次,被钱明光想起忘记的裴和,于是就有了第二次,他偷偷潜入院子,将其从里反锁。
拦得住君子,但拦不住小人。
她钱明光能想到翻墙进去,自认为自己就不是君子。
长顺交代的已全部交代了。
压在她心口的石头也落地。
难怪当年沈忘冬说有事着急回家一趟,她晚点就会来寻她。
本该回来的人迟迟不见踪影,直到被人牙子迷晕带走,再次见到沈忘冬幸福的一家三口,她都误会是爹娘不要她了。
不是爹娘不要她了。
而是他们家,从开始就被人算计了。
若是子女之间互相争斗实属正常,可钱家三立房门,谁对谁从没有威胁,谁能想到会有人从中作梗,耍些阴险手段,见不得台面。
顷刻想起沈忘冬给她的信。
起身奔进屋子寻找,从枕头底下小心翼翼拿出。
她先打开夹在在其中的无字书信。
书信泛黄,年岁深久。
只有信纸末尾,有‘非衣’二字,可辨别主人身份。
——明光走失,钱家有人故意为之,路过二房门前,隐约遂听,其遭人利用,且尚不明察,沾沾自喜,炫耀自大。书令去世,曾厚望于明光女郎,肩负重任,心之所托,奈何狼豺虎豹私心暴露,深窝虎穴,盼大娘子万事小心,自保为上。慎!慎!慎!
钱明光迅速看完,一切跟她所料相差无几。
同时另外的困惑涌上心头。
若当年裴和就已察觉,若他知晓蛛丝马迹,按照裴和的风格,定会留有后手和准备。
只是眼下,她不得其要领。
困扰如乱麻,裹得她找不到任何头绪。
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徐照行,见他担忧地望着自己,钱明光冲他展颜,“没事。”
剩下的书信还有一封。
信纸是新的,甚至还能闻到水墨香。
是刚写不久。
展开沈忘冬给她的信。
——爱女昕娘览此:
十年如数,炉火煎熬,漫漫长夜,苦思愁发。
幸天公垂怜,昕娘吉人天相,贵人保昕娘完全。常在梦中惊起,枕席森凉,常念吾女幼着小袄,于韶院前青石小桥,拂落堆积新雪,祈岁岁年年。后见街头稚女,驻足徐家墙院下攀杏枝,恍如昕娘当年,杏花明艳灿烂如阳,殊不知年岁渐久,青丝覆白霜。光阴漫漫,暗中挣扎,小心潜行,只为求得真相,等重逢之日,还昕娘公道,以保万全。
临纸哽咽,言语不尽,唯望昕娘念念皆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