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实验室设在市局技术楼最僻静的角落,原本是堆放过期档案的仓库,此刻却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化学试剂气味,冰冷,刺鼻。
于肆年将从现场带回的证物袋一一在实验台上铺开。他的银色金属工具箱打开,内部结构精密复杂得像微缩的手术台,里面整齐排列的便携式分析仪器,有些连市局化验科的老手看了都要咋舌。
他首先处理的是那片亮蓝色晶体薄片。
将它置于高倍立体显微镜下,屏幕上的图像让于肆年的瞳仁微微收缩。晶体的结构呈现出一种近乎强迫症般的完美几何形态,层层堆叠,在冷光下折射出冰冷的虹彩。这绝非自然界产物,也绝非街头毒品作坊能用简易设备搞出来的东西。它的纯度和结构的精巧程度,让他想起某些受到严格管控的前沿材料实验室的样品。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冰冷的操作台边缘,一个遥远的、被刻意尘封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
同样是冰冷的实验台。
十四岁的自己躺在上面,手腕和脚踝被软带固定。无影灯惨白的光刺得人流泪。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背影,声音温和得像在朗诵诗歌,内容却让人血液冻结:
“小年,记住这种感觉。痛苦和快乐,本质都是神经递质的舞蹈。我们只是……让这场舞变得更壮丽一些。”
接着,是针尖刺破皮肤的冰凉触感,和随后席卷而来的、足以撕裂灵魂的斑斓漩涡……
然后,是父母崩溃的脸,和最终冰冷的结局。
“嗡——”
尖锐的耳鸣毫无预兆地炸开,伴随着一阵眩晕。于肆年猛地闭眼,手指死死扣住实验台边缘,用力到骨节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实验室里只有仪器低沉的运行声。几秒后,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颤意的气息,再睁眼时,眸子里只剩下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从死者手臂红疹处提取的拭子样本。将其放入高效液相色谱-质谱联用仪的进样器,仪器启动,发出低沉均匀的嗡响。
等待结果的时间,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那股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尾调,似乎还缠绕在鼻尖,与记忆深处的气味重叠交织,无声地嘲弄着他。
“蚀心素”……
或者说,按他私人笔记里的编号,“NPS-X-07”。这个名字,他并非第一次“见”。
色谱图开始一点点在屏幕上勾勒出诡异的峰谷。几种已知的、能极大增强生物体吸收效率和神经敏感性的化合物被标记出来,像是为某个核心存在搭建的华丽舞台。然而,舞台中央,那个本该是主角的、最庞大的峰、代表的成分,在现有数据库里是一片空白。
一个巨大的、沉默的、不断扩增的“未知”。
这解释了为什么常规毒物筛查会失败。这种物质在进入人体后,很可能还在进行二次、甚至三次代谢转化。凶手不是在制造毒品。
他是在编写一套针对人类神经系统的、精密的恶意程序。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于肆年的声音有些干涩。
裴铮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显然已经换过了衣服,但眉宇间的疲惫无法掩饰。
“于博士,初步的尸检报告出来了。”裴铮将文件夹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目光扫过那些闪烁着幽光的仪器,“死者血液和组织中,多巴胺、内啡肽等神经递质水平高到离谱,远超生理极限。法医形容……像是大脑的‘奖赏中枢’被持续用高压电流刺激,直到彻底烧毁。”
于肆年终于转过身,瞳孔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疏离:“符合推断。这种物质强行撬开了大脑的‘快乐闸门’,直到生命能量枯竭。”
他指了指屏幕上的“未知”标识,“核心成分,暂时无法识别。”
“查不出来?”裴铮的声音绷紧了。这已经是第三起,再没有突破,舆论和上面的压力能把他吞了。
“不是查不出来,是需要时间和更特殊的方法。”于肆年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只是陈述事实,“常规思路行不通。”
他拿起那片亮蓝色晶体的初步分析报告,递给裴铮:“相比之下,这个可能更有趣。它出现在现场,不是意外。我怀疑它是一种‘标记’。”
“标记?”
“对。就像画家在作品角落的签名。”于肆年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让实验室的温度骤降了几度,“它出现在那里,是仪式的一部分,是凶手在说:‘看,这是我的作品。’”
裴铮看着报告上复杂晦涩的分子式和图谱,直言不讳:“我看不懂这些。直接告诉我结论。”
于肆年走到白板前,拿起笔,飞快地画了一个简易的分子结构,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代表制造者不仅是化学领域的顶尖高手,还有极强的控制欲和表现欲。他挑选特定的受害者,使用特定的载体和毒物,完成一套固定的创作流程,最后,留下他的签名。”
他转向裴铮,目光锐利:“裴队,前两起案子,现场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微小的、与现场环境格格不入的东西?哪怕当时觉得无关紧要,被忽略的?”
裴铮被他话语里透出的冰冷笃定刺得心头一凛,强迫自己从焦躁中沉静下来,快速回溯记忆。
第一个死者是个不得志的画家,现场……好像有一支断掉的、颜色异常的画笔?第二个是年轻的钢琴教师,她的琴键缝隙里,是不是发现过一点奇怪的金属碎屑?当时都以为是现场固有的东西,没有深究。
他的脸色微微变了。
于肆年观察着他的表情,知道自己猜对了。“他不是随机挑选受害者。他在根据某种我们还没发现的‘标准’筛选目标,完成他的‘仪式’。”
实验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
裴铮突然开口,打破了寂静:“于博士,请尽快破解这种毒品的成分和原理。我们需要知道它从哪里来,怎么流通,下一个潜在受害者是谁。”他顿了顿,加了一句,“有任何需要,直接找我。局里所有资源,优先配合你。”
于肆年点了点头,目光已经回到了闪烁的屏幕上。
裴铮看着他的侧影,那头发红发在实验室的冷光下依然醒目。他不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实验室。
门轻轻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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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铮来到会议室,白色写字板上,三名受害者的信息并列而置,之间是大片的空白。
“并案调查。”裴铮用马克笔在板子上重重写下这四个字,目光扫过重案组成员,“同一种凶手,同一种模式,同一种我们还没搞明白的毒品。画家秦风,教师林倩,撰稿人张超。找出他们的交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