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燃到尽头。
裴铮掐灭烟头回到客厅,于肆年已经洗好了。他穿着借来的T恤运动裤,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平日那种规整感不见了,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
他站在客厅中央,老雷正安静地趴在他脚边。于肆年垂眼看着这只德牧,手悬在半空,似乎犹豫要不要碰。
“怕狗?它可不咬人,”裴铮拿起吹风机,声音里带着笑意,“老雷脾气好得很。”
于肆年闻言,试探性地摸了摸老雷的头。老雷抬眼看了看他,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尾巴轻轻拍打地面。
裴铮走过来,把吹风机递过去,“给,头发吹干再睡。”
于肆年转过身。湿发贴在他额角,水珠正沿着清晰的下颌线往下滴。
他没接吹风机,反而在沙发扶手上坐了下来,位置恰好比站着的裴铮矮一些,需要微微仰头看他。
“嗯。”于肆年应了一声,然后很自然地将目光投向裴铮手里的吹风机,又抬眼看向裴铮本人,眼神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湿润,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等待。
裴铮愣了一下。
这姿态……几个意思?
他往前走了两步,把吹风机往前递了递,示意于肆年自己拿着。“给,吹完早点睡。”
裴铮觉得自己的意思表达得很明确了。
“裴队,”于肆年见他不动,又唤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温水浸过的软和力道,“麻烦你了。”
这不是请求,是吩咐。
他坐在那里,微微仰着脸,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人,明明处于需要帮助的位置,却奇异地掌控了节奏。
“不是,”裴铮把吹风机举在手里,“你自己没长手?”
于肆年眨了眨眼,水珠从睫毛上掉下来。“吹不好。”他声音平淡,理由却直白得近乎耍赖,“实验室不用这个。”
说的好像这是多么充分且无可辩驳的理由。
裴铮气笑了:“怎么,你们实验室洗头都用离心机甩干?”
他走近了一些,想把这玩意儿塞于肆年手里,“自己来,我又不是你保姆。”他的语气故意带上了点不耐烦。
于肆年没接。
他微微偏了偏头,湿发擦过耳廓,留下一点水痕。“我醉了。”
语气还是那个调调,眼神却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有点……粘人?不对,错觉。
“醉了手也残了?”裴铮不买账。他见过这“醉了”的于博士一路走回来有多稳当,还能盯着飞蛾研究半天,思路清晰得很。
于肆年不说话了,就那么看着他。水珠还在滴,落在沙发套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穿的衣服领口松垮,锁骨若隐若现,因为酒精和热气的缘故,皮肤透着一层薄红。平时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感觉没了,倒显出点罕见的……柔软?
裴铮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一个大男人,湿着头发坐那儿,眼神直勾勾的,这算怎么回事?他移开视线,又忍不住瞥回去。那头发看着确实难受,湿漉漉地贴着头皮和脖颈。
“麻烦。”裴铮嘀咕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他到底还是按开了吹风机的开关,嗡嗡声立刻充满了不大的客厅。
热风刚拂上发梢,于肆年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脖子。
“烫?”裴铮把风口拿远了些,没好气,“娇气。”
于肆年没反驳,反而顺势往后靠了靠,更方便他动作。那姿态,倒像是裴铮主动要伺候他似的。裴铮心里那点别扭劲儿又上来了,手指穿过微凉湿润的发丝,动作故意带了点粗鲁,胡乱地拨弄着。
“别乱动。”于肆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裴铮的手顿了一下。
“要求还挺多。”裴铮嘴上不饶人,手上的力道却不自觉地放轻了。染过的发质比想象中的好,带着他自己常用的那款洗发水的味道,有点奇怪,他平常怎么不觉得这个洗发水好闻?
水汽被热风蒸腾起来,扑在脸上,带着温度和湿意。
于肆年似乎舒服地叹了口气,极轻微,但在吹风机的噪音里,裴铮觉得自己大概是幻听了。这家伙甚至配合地微微偏头,让裴铮的手指能碰到他耳后那块皮肤。指尖擦过,有点烫,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裴铮觉得自己可能也有点不对劲了。不就是帮同事吹个头发吗?在队里训练的时候,泥里打滚互相帮扶都是常事,这会儿别扭个什么劲?可感觉就是不一样。空气里弥漫着水汽、热度,还有于肆年身上那股干净又有点疏离的气息,混着一点点未散的酒意。
他盯着手下红色的发丝逐渐变得蓬松干燥,思绪有点飘。这家伙安静下来的时候,线条倒是没那么锋利了,眼睫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着……还挺乖。
这念头刚冒出来,裴铮就打了个激灵。乖什么乖,这人切开肯定是黑的。下午在办公室轻飘飘一句“裴队买单”,就把自己架那儿了。现在又理直气壮地坐这儿等着人伺候。
“行了,差不多了。”裴铮关掉吹风机,声音在突然的寂静里显得有点突兀。他顺手在于肆年头顶胡乱揉了一把,把吹干的头发揉得更乱,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意味,“自己捋捋。”
于肆年抬起头,刚吹干的发丝有些蓬松地搭在额前。他看着裴铮,眼神清亮了些。
“谢谢裴队。”他说,语气很认真。
裴铮被他看得又是一阵不自在,把吹风机线胡乱绕起来。“少来这套,下次自己动手。”
他转身把吹风机放回柜子,没看到身后于肆年抬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自己刚刚被揉乱的头发,唇角极浅地向上弯了一下。
放好吹风机一回头,发现于肆年还坐在那儿,正看着他。客厅灯光暖黄,照着这家伙刚吹干蓬松的头发,和那双沉静的眼睛。
裴铮清了清嗓子:“客房在那边,被褥都是干净的。早点睡。”
“嗯。”于肆年应了一声,站起身。T恤随着动作晃了晃。“晚安,裴铮。”
连名带姓,不是裴队。
裴铮看着他走向客房的背影,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后颈。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