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巨大的木箱已经被技术队小心地拆开了更大的一面,像打开了一个骇人而精美的棺材。
首先冲击视觉的,是“作品”的整体构图。
那确实是一尊未完成的大型大理石雕刻的基底,粗糙的石料被凿出了山峦的形状。而在石料的中心,一个男性形象的轮廓正在浮现,他回眸,伸手,姿态充满了痛苦与渴望。
于肆年看出来了,并对裴铮说:“这个应该是作品的主角俄耳甫斯。”
而俄耳甫斯伸出的手,试图触碰的,正是那个从另一片石料中“生长”出来的女性躯体。
她太真实了。
真实到每一寸肌肤的纹理,每一根睫毛的弧度,每一片指甲的光泽,都清晰可见。她侧身倚靠着冰冷的石头,姿态放松甚至有些慵懒,仿佛只是在一个疲惫的午后小憩。那身覆盖身体的希腊长裙制作得极其精良,褶皱自然垂落,布料的质感细腻柔软,在强光下闪烁着珍珠一样的光,与她的肌肤相得益彰。
她的面容安详得不可思议,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圣洁般的微笑。长发被精心梳理过,一部分披散在肩头,一部分编成松散的发辫,点缀着几颗细小的珍珠状饰物。
美。
一种超越了生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美。
而她锁骨上那个“Λ”符号,像是一个落款,一个将这绝美与诡异同时推向极致的注脚。
现场安静得只能听到相机快门声和仪器低鸣。所有人都被这超现实的景象镇住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于肆年不知什么时候戴上了手套和口罩,提着勘查箱靠近。
他没有先去看尸体,而是仔细地观察木箱的拆解痕迹、地面灰尘、以及尸体与石料结合的部位。他的目光掠过每一个细节。
“不是浇灌。”他忽然低声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看结合部。”
裴铮收敛心神,顺着他的指引看去。
尸体与石料接触的边缘并非硬性连接,没有水泥或粘合剂的痕迹。相反,那层奇特的“裙裾”材质,在边缘处逐渐变薄、透明,最终仿佛“融化”进了石料表面的微小孔隙中,形成了一种渐变式的过渡。而尸体裸露的皮肤与石料接触的部分,也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贴合感,像是皮肤本身分泌出了某种物质,与石头进行了分子层面的结合。
“是一种生物兼容性极高的复合材料。”于肆年用镊子极轻地触碰了一下“裙子”边缘,材质柔软而有弹性。
“死亡时间?”裴铮开口。
法医徐海上前,面色凝重:“体表温度接近环境温度,尸僵已完全形成并在逐渐缓解,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36到48小时之间,也就是前天晚上到昨天凌晨。但具体需要等详细尸检,尤其是这种特殊保存状态可能会影响判断。”
他顿了顿,“体表无可见致命外伤,无挣扎捆绑痕迹,表情平静……很像药物过量导致的平静死亡,需要进一步检查。”
“身份呢?”裴铮转向分局同事。
“木箱的送货单和登记记录显示,发货方是‘陆寻工作室’。收货人是美术馆。我们正在联系这个陆寻。另外,根据死者面容特征,已经在进行失踪人口比对。”
正说着,技术人员拿着平板电脑匆匆过来:“裴队,有初步比对结果了。很像一个三天前家属报失的年轻女性,苏晚楠,二十四岁,本市美术学院在读研究生。与家属提供的生活照相似度很高。”
平板电脑上,一个笑容明亮、眼神清澈的女孩看着镜头,背景是画架和阳光。与此刻石中那张苍白静止的脸,判若两人。
“通知家属了吗?”
“已经联系了,正在来的路上。”
裴铮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回那尊诡异的“作品”上。
俄耳甫斯与欧律狄刻,生死永隔的悲剧神话。
“找到陆寻。”他对汪锐和张奇峰说,“他是艺术家,也是目前最可疑的人。控制他的工作室和住处,仔细搜查。背景、人际关系、精神状态、最近动向。”
“是!”
“于博士,”裴铮转向仍在专注取证的于肆年,“这里交给你和技术队。要最详细的分析报告,关于她是怎么死的,怎么被弄成这样的,还有这种材料的信息。”
于肆年头也没抬,只是简短地应了一声:“嗯。”
他的目光正紧紧锁在死者锁骨上那个Λ符号。这个符号的绘制方式,与之前论坛中看到的似乎有些微不同。线条更流畅,更轻柔?带着一种近乎怜惜的笔触。
裴铮最后看了一眼石中安眠的女子。
她的美如此不真实,这不仅仅是一起谋杀,而是一场充满象征意义的仪式。Λ在仪式中扮演了什么角色?陆寻是执行者,还是受害者?抑或两者皆是?
他转身离开仓库,将那片令人窒息的美与死亡留在身后。外面阳光刺眼,人声嘈杂。
————
寻找陆寻的过程并不顺利。
工作室位于一栋旧厂房改造的艺术区,门锁着,敲门无人应答。
申请搜查令需要时间。住处是一处老小区,同样无人。手机关机,社交账号最后更新是在四天前,是一张夕阳的照片,配文是德彪西《月光》的乐谱片段,没有文字。
陆寻,二十五岁,哲学系博士在读,同时在多个艺术工作室担任顾问或助手,在圈内小有名气,以思想深刻和作品风格忧郁空灵著称。他的导师和同学反映,他最近半年似乎更加沉默孤僻,但创作上却进入了一个“爆发期”,作品数量和质量都有显著提升,只是主题越来越倾向于“死亡”、“永恒”之类的哲学命题。
“他说他在探索一种‘超越物质的艺术表达’。”陆寻的一位同学对张奇峰说,“想用作品探讨□□消亡后,精神或记忆是否能以其他形式留存。我们觉得有点走火入魔,但他很坚持,还说找到了知音……”
“谁是知音?”张奇峰追问。
“他没细说,只提过一个什么线上哲学研讨小组,里面的人思想都很‘前沿’。”
Λ的影子,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