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队,苏晚楠的详细尸检有重要发现。”徐海的声音透着疲惫和严肃,“除了确认晚期骨癌和多处转移,以及药物致死原因外,我们在她子宫内发现了极早期的妊娠迹象,大概四周左右。她自己很可能都不知道。”
裴铮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
怀孕。
一个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新生命,连同她年轻的生命和梦想,一起嵌入石头里。
这个消息,让原本就沉重的悲剧增加了令人窒息的重量。
“通知家属了吗?”
“还没有,等您指示。”
“先等等。”裴铮深吸一口气,“这个信息,暂时对苏晚楠的家人保密。特别是她弟弟。”他想起了那个年轻人眼神里的冷漠以及陆寻日记里的话。
挂断电话,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寻知道吗?”于肆年低声问,他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办公室,手里拿着对复合材料中几种特殊酶的来源分析报告。
“从日记看,可能不知道。”裴铮声音沙哑,“如果他知道,或许……”
或许什么?或许会动摇?或许会更加疯狂?没有人知道。
“找到他。”裴铮说,“在他做出更极端的事情之前。”
命令迅速下达,城市的警力在夜色中无声流动。
而于肆年则回到了实验室,面对那些复杂的化学成分报告。
夜还很长。
————
搜索进行了一整夜,陆寻如同人间蒸发。
他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城南一片老旧的居民区,然后彻底消失。银行卡没有动用记录,公共交通系统没有他的踪迹。
黎明时分,疲惫和挫败感开始在专案组弥漫。一个大活人,在现代化城市的监控网络下,怎么可能消失得如此彻底?
“除非他根本没想躲,或者去了一个我们暂时没想到的、监控盲区又多的地方。”张奇峰揉着太阳穴。
裴铮站在白板前,上面贴满了陆寻和苏晚楠的照片、案件时间线、Λ符号,以及他们已知的几个关键地点:美术馆、工作室、临时实验室、苏晚楠就诊的医院、他们常去的废弃铁道。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废弃铁道”上。
那里不仅是他们最后看夕阳的地方,也符合“监控盲区”、“有特殊意义”、“适合进行某种‘结束’仪式”的特征。更重要的是,陆寻日记最后那种万念俱灰、想要“结束一切”的情绪,与那个荒凉、被遗忘的场所,有一种奇怪的契合。
“再搜一遍铁道沿线。”裴铮决定,“扩大范围,尤其是那些废弃的站房、桥洞、水泥涵管。带上警犬,注意有没有新鲜的生活痕迹或其他痕迹。”
上午九点,搜索队在那条蜿蜒穿过城市边缘荒地的旧铁道旁,发现了异常。
并非直接发现了陆寻,而是在一处明显被清理过的空地上,发现了几样被小心摆放的东西:一束已经有些干枯、但显然是精心挑选搭配的野花;一个空的、被擦得很干净的药瓶,标签没撕,是安眠药;还有一个小小的、用铁路道钉压着的信封,上面用钢笔写着:“致晚晚,及看到这封信的人。”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厚厚一沓信纸,字迹与日记最后部分相似,是陆寻的笔迹。
裴铮戴上手套,小心地取出信纸。阳光穿过稀疏的树林,斑驳地洒在纸上。风很轻,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息,却吹不散信纸上扑面而来的、沉痛到极致的绝望与忏悔。
“晚晚,我大概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对不起,以这种方式,再次打扰你的安宁。
写这封信的地方,就是我们最后看夕阳的那段铁轨旁。野花好像又开了一点,可惜你看不到了。不,是我让你看不到了。
我错了。从头到尾,错得离谱,错得无可救药。
我以为Λ的理论是通向解脱的哲学,可以让你解脱,不再痛苦。我以为那些意识升华、艺术永恒的许诺,是比医学更高级的慈悲。我以为把你封存在我倾注心血的作品里,是比病床和焚化炉更美好的归宿。我用一整套自洽的、裹着糖衣的逻辑,给自己造了一把杀死你的刀,还美其名曰:爱。
直到我看着你。那么美,那么寂静,那么……。没有意识,没有灵魂,只有一具被我精心处理过的尸体。那一刻,Λ构建的所有空中楼阁在我心里轰然倒塌。剩下的,只有我亲手谋杀爱人的、血淋淋的、无法辩驳的事实。
我是个懦夫。
我不敢陪你走完最后真实的路,不敢面对你一点点在我怀里消逝。我利用了你的痛苦,利用了你的信任,利用了我们对永恒那点可怜的向往,犯下了这不可饶恕的罪行。
我玷污了艺术,玷污了哲学,更玷污了‘爱’这个字。我的双手沾满了你的血,我的灵魂将永世不得超生。
我知道自首也无法赎罪于万一。法律可以审判我的行为,但审判不了我这颗已然腐烂的心。我无法面对你,无法面对你的家人,特别是……(字迹在这里出现剧烈的颤抖和涂改)……特别是,我更无法面对,没有你的、每一口呼吸都是绝望的世界。
所以,我选择结束。至少,在最后时刻,我能体会一点你曾感受过的平静。
然后,我会躺在我们最后一起待过的土地上,让野草和虫子把我带走,变成泥土,或许明年,能滋养出一朵你喜欢的野花。这大概是我唯一能做的、稍微像点样子的陪伴了。
让我彻底消失吧。我的存在,是对你生命最大的污染。
至于Λ,还有那个‘引路人’——他们是真正的魔鬼。他们窥探人心的裂痕,播种虚幻的希望,提供技术的手册,然后冷眼旁观一个个悲剧上演。他们不需要亲自持刀,他们让绝望的人自己拿起刀,刺向自己最爱的人。请看到的警官,无论如何,找到他们,阻止他们。不要再让Λ,制造更多像我这样的疯子,和……晚晚那样的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