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微妙氛围持续了几天，直到被新的案件彻底打破。

这天下午，裴铮杯子里的茶还没凉透，指挥中心的紧急电话就打了进来。

“锦绣家园，男性死者，初步勘察疑似中毒，现场有些异常痕迹需要技术组支持。”电话那头语气凝重，“死者妻子报案，情况特殊，指挥中心直接转给我们了。”

裴铮放下茶杯，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现场保护了吗？通知徐法医和于博士。”

“嗯，都安排好了。”

“汪锐、张奇峰，带上人，出发。”裴铮起身时外套已经搭在臂弯，动作利落。

二十分钟后，三辆警车停在小区楼下。警戒线外已经围了不少探头探脑的住户。

裴铮率先推开车门，于肆年紧随其后，手里拎着那只银色的勘查箱。

“什么情况？”裴铮亮出证件，问守在单元门口的民警。

“死者是程建军，四十五岁，本地一家建材公司中层。报案人是他妻子周雨彤，说是出差三天刚回来，一开门就发现丈夫死在主卧床上。”民警翻开笔记本，“初步看没有明显外伤，屋里很整洁，不像入室抢劫。”

“周雨彤人呢？”

“在客厅，她女儿也在，十岁左右，吓得不轻。”

裴铮点点头，戴好手套鞋套，弯腰钻过警戒线。于肆年跟在他身后，目光已经像探照灯一样开始扫描楼道环境。

302室的防盗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是一套装修精致的三居室。客厅沙发上，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正搂着一个女孩，低声安抚。女人约莫四十岁，面容姣好但憔悴，眼睛红肿，妆容有些花了。

看到警察进来，她立刻站起身：“警察同志，我丈夫他……”

“周女士，请节哀。我们需要先勘察现场。”裴铮示意汪锐带她到旁边做初步询问。

主卧的门开着。

程建军仰面躺在床上，穿着深蓝色睡衣，盖着薄被，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如果不是过于苍白的脸色和僵硬的姿态，看起来就像睡着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清水、一个“深海鱼油”瓶子、还有半板胃药。

于肆年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那个药瓶。他没有立刻去碰，而是先观察整个房间。

干净。

不是日常打扫的干净，是一种近乎刻意的整洁。床单没有一丝褶皱，拖鞋整齐地摆在床边，连窗帘拉合的角度都完全对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空气清新剂味道，掩盖了其他可能的气味。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36到48小时之间。”法医老徐检查完体表特征，抬起头，“体表无外伤，无挣扎痕迹。口唇和指甲有轻微发绀，结合瞳孔变化，怀疑是神经毒素类中毒，具体要等毒化结果。”

“中毒？”裴铮皱眉，“怎么进来的？食物？水？”

老徐摇头：“已经取样。但奇怪的是，死者表情平静，不像中毒的痛苦状。”

于肆年这时才小心地拿起那个“深海鱼油”瓶子。透明塑料瓶，还剩几粒胶囊。他对着光仔细观察瓶身，然后拧开瓶盖，倒出一粒胶囊放在掌心。

胶囊是常见的明黄色，印着品牌logo。他用镊子夹起，凑近鼻尖闻了闻，眉头微微蹙起。

“有什么问题？”裴铮注意到他的表情。

“鱼油通常有淡淡的鱼腥味，但这个……”于肆年又闻了闻，“只有明胶和填充剂的味道。而且胶囊壳的光泽度比正品稍暗。”

他从勘查箱里取出便携式光谱仪，对准胶囊扫描。屏幕上的曲线跳动了几下，出现一个异常的微小波峰。

“胶囊外壳的明胶成分里混有微量聚乳酸-羟基乙酸共聚物。”于肆年抬起头，“这不是保健品会用的材料。这是医用可降解缝合线和……药物缓释载体的常用材料。”

裴铮眼神一凛：“你的意思是，有人改造了这些胶囊？”

“不是改造。”

于肆年将胶囊放回证物袋，“有人把原来的鱼油胶囊换成了外观相似，但内部装有其他物质的‘仿制品’。而这种外壳材料的特点是——它可以在特定环境下缓慢降解，控制内部物质的释放时间。”

延时释放。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裴铮的脑海。他立刻转身走出卧室。

客厅里，周雨彤的询问已经基本结束。汪锐把笔录递过来，压低声音：“裴队，她的不在场证明非常硬。过去三天她在粤东参加行业峰会，有酒店入住记录、会议签到、甚至还有两场晚餐的集体合影。昨天下午五点半的高铁回来，到家七点左右，然后报警。时间线上完全没问题。”

裴铮接过笔录，目光落在周雨彤身上。她正搂着女儿，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孩子的头发，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

“周女士，能再问几个问题吗？”裴铮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平和。

周雨彤点点头，把女儿往怀里紧了紧。

“您丈夫平时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慢性病？”

“他……胃不太好，经常应酬喝酒，所以常备胃药。血脂有点高，所以一直吃鱼油。”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其他没什么大问题。”

“你们最近关系怎么样？”

周雨彤的睫毛颤了颤：“还……还行吧。老夫老妻了，就是过日子。”

“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接触奇怪的人，或者情绪变化？”

“没有。他就是上班下班，偶尔和朋友聚聚。”她回答得很快，几乎像背好的台词。

裴铮换了个角度：“您这次出差，走之前和丈夫有争吵吗？”

“没有。”周雨彤摇头，“我帮他准备了三天吃的放在冰箱，还叮嘱他按时吃药。他送我出门的时候……还挺好的。”

说到这里，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但裴铮注意到，她哭的时候肩膀没有抽动，呼吸节奏也很平稳——这不是哭泣，更像一种表演。

“您丈夫吃鱼油有什么固定习惯吗？”

“他都是晚饭后吃，说这样不伤胃。”周雨彤擦了擦眼泪。

裴铮记下这个细节。他站起身：“周女士，我们需要暂时封存这个房子进行详细勘察。您和孩子可以先到亲戚家住，或者我们安排临时住处。”

“没关系，我带我女儿去我妹妹家。”周雨彤也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警察同志，我丈夫……到底是怎么死的？”

“现在还不能确定，等尸检结果出来会通知您。”裴铮公事公办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