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铮的手指在桌上敲击着。债务、高额保险、可能存在的家庭问题……动机正在浮现。
凌晨两点,于肆年拿着一叠报告推开办公室的门。所有人都还没走,桌上散落着外卖盒和咖啡杯。
“结果出来了。”于肆年的声音带着疲惫,但眼神清醒,“死者胃内容物和血液中检测到微量的aby混合物,它导致呼吸肌麻痹,死状平静。但浓度极低,是缓慢累积效应。”
“胶囊呢?”
“一样,我分析了胶囊壳的降解程度,结合胃内容物的毒素浓度反向推算……”于肆年在白板上写,“毒素是在死者服用胶囊后大约18到24小时开始释放,持续释放12小时左右。”
裴铮立刻计算时间:“周雨彤是三天前上午出差的。假设她走前替换了胶囊,程建军当晚服用,那么毒发正好在她离开后的第二天。完美的时间差。”
“还不止。”
于肆年又拿出一份报告:“我在那个安瓿瓶碎片上检测到了相同的毒素残留,以及指纹。”
“谁的?”
“周雨彤。虽然很淡,但可以比对。”
证据链正在闭合。
“但还有一个问题。”于肆年说,“这种混合毒素不是普通渠道能获得的。它需要专业的提取和纯化技术,通常只有研究机构或高级实验室才有。周雨彤一个普通公司职员,从哪里弄到这种东西?”
裴铮盯着报告,突然问:“你之前说,胶囊外壳的降解需要特定条件?”
“对,聚乳酸-羟基乙酸共聚物的降解速率受pH值影响。在酸性环境中降解慢,在中性或弱碱性环境中加快。”于肆年解释,“程建军有胃病,常吃胃药。如果他在服鱼油前吃了胃药——”
“胃药会中和胃酸,改变胃部pH值。”裴铮接上,“从而加速胶囊降解,触发毒素释放。”
整个作案手法清晰了:
周雨彤利用丈夫的用药习惯,将特殊毒药封装在缓释胶囊中,替换了他的日常保健品。她知道丈夫会在晚饭后先吃胃药,再吃鱼油。胃药改变胃环境,加速胶囊降解,在她离开后一天半,毒素开始释放,最终导致丈夫死亡。而她本人远在千里之外,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申请逮捕令吧。”裴铮低声说,“明天一早,请周雨彤来。”
散会后,裴铮和于肆年最后离开会议室。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你觉得她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裴铮问。
于肆年沉默了一会儿:“绝望的人会抓住任何看似能解脱的稻草,哪怕是毒草。”
“怎么说?”
于肆年停下脚步,看着裴铮,“犯罪动机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很容易被蛊惑。她会告诉自己,这不是犯罪,这是反抗,是讨回公道。”
裴铮看着他。
灯光下,于肆年的侧脸线条清晰,眼神平静如深海。这一刻,裴铮突然很想问,你怎么对犯罪心理有这么深的理解?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明天会是一场硬仗。”裴铮最终说,“周雨彤准备了这么久,不会轻易认罪。”
于肆年点点头。
两人在走廊尽头分开,各自走向办公室和实验室。
但裴铮回到办公室后,却久久无法集中精神。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周雨彤空洞的眼神,相册里逐渐消失的笑容,还有于肆年那句“绝望的人会抓住任何看似能解脱的稻草”。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尘封的档案。那是他刚入行时参与调查的一起家暴致死案。妻子长期遭受虐待,最终在又一次殴打中反抗,失手杀死了丈夫。法庭上,那个遍体鳞伤的女人哭着说:“他不死,我就会死。”
裴铮合上档案,揉了揉眉心。每个案件背后都是破碎的人生。
————
第二天上午九点,周雨彤在市局审讯室坐得笔直。
她换了身深灰色的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化了淡妆,遮掩了哭过的痕迹。见到裴铮和汪锐进来,她微微点头,姿态从容得不像一个刚刚丧夫的女人。
“周女士,感谢您来配合调查。”裴铮在她对面坐下,打开记录本。
“应该的,我也想早点知道建军到底怎么走的。”周雨彤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手腕上一道淡白色的疤痕从袖口露出来,又迅速被她拉袖子遮住。
裴铮注意到了那个小动作,但没点破。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是那个在床头柜后发现的安瓿瓶碎片。
“周女士,我们在您家中发现了这个。能解释一下这是什么吗?”
周雨彤看了一眼,表情毫无波动:“不清楚。可能是药品包装吧,家里常备药多。”
“但这个位置很隐蔽,在床头柜后面。”
“打扫卫生时不小心掉进去的吧。”她回答得滴水不漏。
裴铮换了个方向:“您丈夫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结怨?或者您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没有。他就是普通上班族,性格也随和。”周雨彤顿了顿,补充道,“除了……有时候喝多了脾气不太好。”
“怎么个不好法?”
周雨彤的睫毛颤了颤:“就是说话难听点,摔东西。但第二天酒醒了就好了。”
她说得很轻巧,但裴铮注意到,她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婚戒——那枚戒指的戒圈有些变形,像是被用力掰过。
“您手上的疤是怎么来的?”裴铮突然问。
周雨彤猛地攥紧拳头,将手缩到桌下:“小时候不小心划的。”
“看着不像旧伤。”
“裴警官,您到底想问什么?”周雨彤的语气冷了下来,“我丈夫死了,我是受害者家属。”
“我们只是在排除各种可能。”裴铮平静地说,“法医鉴定结果显示,程建军先生是中毒身亡。”
周雨彤的脸色终于变了:“中毒?怎么可能?家里吃的喝的都……”
“毒素来自他日常服用的鱼油胶囊。”裴铮盯着她的眼睛,“有人把胶囊里的鱼油换成了毒药,用一种缓释技术包装,让毒素在他服用后一天半才释放。”
周雨彤的脸色从苍白转为死灰。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更巧的是,”裴铮继续,“毒发时间正好在您出差期间。而我们在装毒药的容器上,检测到了您的指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