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程默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狂热:“从设计目标,到选择执行者,再到策划作案方式、地点、时间,每一个环节都是我精心设计的。”
说完,他突然笑了:“周明轩死在自己的作品工地,死在他最引以为傲的穹顶之下,这本身就是一种讽刺,一种完美的闭环。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天才建筑师’的真面目,要让所有人都思考,这个社会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审讯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单向玻璃后面,几个年轻干警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你知道李枭现在怎么样了吗?”
裴铮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一丝冷硬的穿透力:“他被抓的时候,还在喊着‘为民除害’,喊着你教他的那些话。他真的以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以为跟着你,就能活出个人样,就能被人正眼瞧着。”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刃,直刺程默:“可他不知道,从你找上他的第一天起,他就只是你这场‘实验’里的耗材,是你复仇棋盘上一颗随时可以弃掉的棋子。如果我们把真相告诉他,你猜他是什么反应?”
程默的眼神黯淡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这是他的选择。他有选择的权利,是他自己愿意走上这条路的。我只是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虽然这个机会的代价很大。”
“那你呢?”于肆年问,“你觉得自己的行为是正义的吗?你杀死了周明轩,毁掉了李枭,也毁掉了自己。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反正我不后悔。”程默的语气异常坚定,“周明轩恶之深,这是他罪有应得。如果不是他,我父亲不会死,我也不会过这样的人生。我只是让他付出了应有的代价。至于我自己,我早就不在乎了。从我父亲去世的那天起,我就已经死了。现在的我,只是在完成他未完成的心愿,只是在为自己讨回公道。”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知道你们会判我死刑,或者无期徒刑。没关系,我已经完成了我自己的任务。我想告诉你们,像周明轩和我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只要这个社会还存在不公,还存在特权掠夺,就还会有下一个‘程默’,下一个‘李枭’,下一个‘周明轩’。我的案子,只是一个开始。”
审讯结束。
程默被带走时,依旧步履平稳,甚至对押送他的警察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使命。
另一边,当警方将程默的全部真相——顶替往事、精心策划、将他视为“实验变量”的冰冷记录——告知李枭时,这个曾经狂暴如野兽的年轻人,先是愣了很久,眼神空洞,仿佛大脑无法处理这么复杂的信息。随即,他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号和怒吼,那不是愤怒,而是信仰崩塌后的崩溃。他用头疯狂撞击拘留室的墙壁,直到被制服。
他被按在地上,涕泪横流,眼神涣散地望着天花板,像个被彻底抽掉灵魂的破布娃娃,反复喃喃:“他骗我……他说我是正义的……他说我在净化……”
从一个令人恐惧的“超雄恶魔”,到一个被更高阶的恶意彻底摧毁、沦为悲剧注脚的“人”,这个转变的瞬间,比任何犯罪现场都更让人感到深切的悲哀与寒意。
恶。
李枭的恶,是基因的恶,是恃强凌弱、拔刀行凶的兽性迸发;周明轩的恶,是贪婪的恶,是窃取人生、沐猴而冠的精致利己;程默的恶,是深渊的恶,是借刀杀人、视人命为棋子的冷血算计。
恶在这个案子里展现的不只是简单的暴力,而是一种能将人异化为工具的、更精密、更冰冷的暴力。
裴铮不由想到十几年前“引路人”发的关于“人性本恶”的帖子。
案件移交检察院。
舆论再次哗然,从最初简单的“基因暴力”争论,转向更复杂的关于教育公平、阶级固化、人性异化、罪恶根源的深层讨论。“导师”与“工具”、“窃贼”与“审判”、“递归的恶”……这些词条在热搜上挂了整整三天。但漩涡中心的三人:死者、凶手、策划者,都已各自走向命运的终点。
很快,专案组办公室,结案会议刚结束。
裴铮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忙碌的院子。夕阳将天空染成暗红色,像一块巨大的、缓慢凝固的血痂。
于肆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装订好的报告副本:“结案报告写好了?”
“嗯。”
裴铮揉了揉太阳穴:“但心里总觉得堵得慌。”
城市华灯初上,“城市之光”工地已经停工,巨大的骨架在夜色中沉默。
“走吧。”裴铮收回目光,声音有些低沉,“该下班了。”
“嗯。”
于肆年应道,将那本沉重的报告副本,锁进了资料柜。金属锁舌咬合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