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头湿透了,全是泪水和汗水。被子卷成一团,被他踢到床尾。窗外的天还是黑的,风声还在响。
于肆年大口喘着气,心脏砰砰直跳,快得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那只手,是温热的。是真实的。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手,捂住脸。
脸上全是泪,烫的。他的手指在发抖,肩膀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胸前的桃木顺着他的动作摇晃着。
那个梦……那些画面……那个笑着消失的裴铮……
于肆年把脸埋进掌心,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些噩梦还在,那些恐惧还在。陈恪的背叛还在,裴铮的利用还在。他不知道该信什么,不知道该信谁。
可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清晰得像刻上去的:
他不想让裴铮离开。
他不想让那个画面变成真的。
他不想看着那个人笑着消失,什么都抓不住。
窗外的风声慢慢小了。
于肆年就这么坐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
第二天下午,雪下起来了。
一开始只是零零星星的,落在车窗上就化。后来越下越大,一片一片的,像撕碎的棉絮。
裴铮坐在会议室里,盯着窗外发呆。
“裴队?裴队?”
汪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裴铮回过神来。
会议室里的人都看着他。投影仪上的PPT翻到下一页,主讲的人停下来,也在等他。
“……刚才说到哪儿了?”裴铮问。
汪锐叹了口气。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裴铮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大雪。
于肆年还是没来,没有消息,就像消失了一样。
他想起那晚那一个吻。想起于肆年被打偏的脸,想起他嘴角渗出的血,想起他转身离开的背影。
那一幕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里,每想一次就疼一次。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找他,不知道见了面会是什么场面。他想了一百种可能,没有一种有答案。
他就这样站着,看着雪越下越大,一直站到天黑。
晚上九点,裴铮从楼里出来。
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他低着头往前走,脚下咯吱咯吱响。他走到停车场——
脚步顿住了。
有一个人站在他车旁边。
雪落在他肩上、头发上,落了薄薄一层,不知道站了多久。
于肆年。
裴铮的心跳漏了一拍。
于肆年看见他出来,木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往前走了一步。
裴铮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第一句该是什么。不知道该怎么看他,用什么眼神,什么表情。
那些想了整晚的“如果见到他该怎么办”,全都没用。
他本能地,想先逃开。
他转身就走。
“裴铮!”
于肆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停,走得更快了。脚步踩在雪地上,又急又乱。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可笑,可他停不下来。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越来越近。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裴铮……你别走。”
那声音是哑的,带着一种裴铮从来没听过的脆弱。
裴铮僵住了。
他没回头。就那么背对着于肆年,站在原地,不敢看他的眼睛。
于肆年没有松手。他就那样拉着裴铮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雪花落在两个人之间,一片,两片。
“我这几天……”于肆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想了很多。”
裴铮没说话。
“陈恪的事。你的事。”于肆年低下头,盯着自己攥紧的手指,“我不知道该信什么。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不知道你们对我好,是因为真的在乎我,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裴铮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被堵住了。
“可是……”于肆年的手在发抖,“那些事,我记得很清楚。”
他吸了一口气,好像是在逼自己说下去。
“你第一次给我吹头发,嘴上说我娇气,手上的力道却很轻。你把我从棍子下面拉开,自己挨了一下,回头问我‘你没事吧’。你在医院后花园里,信誓旦旦地跟我说,你不会让我有事……”
他顿了顿,声音开始发颤。
“还有很多。我靠在你肩上,你没推开我。你教我挑西红柿,教我做饭。你偷偷把包着硬币的饺子放进我碗里。你站在厨房里,袖子挽到手肘,一边炒菜一边回头冲我笑。”
他抬起眼,眼眶红透了。
“然后……我骗了你。”他的声音抖得厉害,“那天在你家,那个吻。我没醉。我就是想靠着你,想闻你身上的味道,想离你近一点。”
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化成一滴很小的水珠。
“裴铮。”他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我真的很喜欢你……”
他低着头,不敢看裴铮的反应,可那只拉着裴铮手腕的手,还攥得紧紧的。
“所以当你瞒着我,偷偷查我爸,当我发现那些照片……”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真的很难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怕那些好,也是假的。”
裴铮终于回过头。
于肆年站在他面前,眼眶通红,睫毛上沾着雪花。他就那样看着裴铮,像在看一个随时会消失的人。
昨晚梦里的画面和现实交叠在一起。
裴铮就是这样消失的。
于肆年怕了。
他怕这个人也离开。
“你能不能……”他的声音抖了一下,“不要离开我……”
裴铮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剜了一下。疼。他眼眶也开始发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然后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于肆年……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于肆年看着他。
“我瞒着你,我偷偷查你爸,我……”裴铮的声音有点抖,“我对不起你。”
“我知道。”于肆年说。
“你不知道。”裴铮摇头,眼睛红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后悔。你不知道我每次想起来,都恨不得扇自己。”
他的眼眶也开始发红。
“可你问我怎么想……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于肆年看着他。
裴铮低下头,盯着脚下的雪。雪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他们之间。落在他的鞋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那些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话上。
“我昨天打你那一巴掌,”他的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打你。我就是……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他抬起头,看着于肆年。
那双眼睛里全是混乱,是自责,是愧疚,是心疼,还有一些于肆年看不懂的东西。那些东西太复杂了,复杂到裴铮自己都理不清。
“你别逼我。”裴铮说,“我现在没法……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不知道该怎么……”
他说不下去了。
于肆年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他没有再逼问。他还是站在那里,拉着裴铮的手腕,怕他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在那片星光里。
“那你能不能……”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快要被风吹散,“别不理我?”
裴铮愣了一下。
“就……”于肆年继续说,他在试图让步,声音发着抖,“就像以前一样,正常说话,正常见面。别躲着我。别像刚才那样,看见我就跑。”
裴铮看着他。
“可以吗?”于肆年问。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雪花就化了,变成一小滴水,挂在睫毛尖上,亮晶晶的。
他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要求什么。可他还是问了。因为梦里那种失去的感觉,太真实了,他真的害怕。
裴铮沉默了很久。
于肆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那只拉着裴铮手腕的手,慢慢松了一点。
然后裴铮慢慢抽回手。
于肆年的心往下沉。往下沉。往下沉。那种失重的感觉,和梦里一模一样。
“我尽量。”裴铮说,声音很轻。
于肆年愣住了,抬起头。
裴铮看着他,又补了一句:
“但其他的……我现在没法给你答案。”
于肆年点点头。
他不知道这个点头是什么意思,是“我知道了”,还是“没关系”,还是别的什么。他只是点头。因为至少,他没有消失。
裴铮看了他最后一眼:“天冷,回去吧。”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往前走。
于肆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雪花落下来,落在他的鼻尖,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空落落的手心里。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裴铮拉开车门,发动车子,消失在茫茫的雪夜里。
尾灯的红光越来越远,最后被大雪吞没。
于肆年还是站着没动。
雪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