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时间能冲淡。”常乐继续说,“可没有。越来越……越来越重。”
她的肩膀开始发抖。
“我每天都在想他。想他最后那个眼神。想他把我揽住的时候,那一下的力气。”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我想他。”
展鑫轻轻“嗯”了一声。
“我控制不住。”常乐抬起头,眼眶通红,“我走在路上,会想如果那辆车撞的是我该多好。我睡觉的时候,会想他一个人在那边冷不冷。我……”
她说不下去了。
展鑫把纸巾盒往她手边推了推。
常乐没拿。她就那样坐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等她情绪平复了一点,展鑫才开口。
“常乐,”他的声音很轻,“你上次说,在一个论坛上看到了那个帖子。”
常乐点点头。
“那个帖子……”展鑫顿了顿,“你觉得写得怎么样?”
常乐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她说,“我第一次看的时候,觉得那是在胡说。可后来……后来我又看了很多遍。”
她抬起头,看着展鑫。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展医生,它说殉情是生命最极致的告白。”
展鑫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它说离开的人,是去为爱人铺路。”常乐的声音又开始抖,“它说留下的人才是最痛苦的。”
“你觉得呢?”展鑫问。
常乐低下头。
“我觉得……”她的声音轻得像气,“它说得对。”
展鑫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常乐,”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你最近还有在看那个论坛吗?”
常乐点点头。
“都看了些什么?”
“很多。”常乐说,“除了那个帖子,还有一些……其他的。”
展鑫往前倾了倾身,目光更专注了一点:“其他的?比如?”
常乐沉默了几秒。
“比如有人分享自己的经历。”她说,“说有一种东西,别人是怎么靠它走出来的。说那种感觉……很平静,很安详。说走之前,能看到自己想见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展鑫。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光。
“展医生,那是真的吗?”
展鑫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你觉得呢?”他反问。
“我不知道。”常乐摇头,“可我想信。我想信那是真的。”
她的声音又开始发抖。
“我每天都在想他。想他最后那个表情。他在笑。展医生,他在笑。他把我揽住,自己挡在前面,他在笑。”
眼泪又涌出来。
“他是不是觉得,这样我就安全了?他是不是觉得,他走了我就能好好活着?”
她捂住脸。
“可他不知道,没有他我怎么活……”
展鑫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看着常乐,看着她崩溃,看着她哭。目光里有审视,有评估,还有满意。
等常乐的哭声渐渐平息,他才开口。
“常乐,你刚才说,那个帖子里提到了‘圣水’?”
常乐愣了一下,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展鑫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多了一点什么。
“你说你看了很多。”他说,“那个词,应该出现过。”
常乐点点头。
“它说那是天之所赐,是最纯净的离开方式。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像睡着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像睡着一样……那如果我走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不疼,不害怕,就像睡着了一样?”
展鑫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想试试吗?”他问。
常乐愣住了。
她看着展鑫,那双眼睛里的光在剧烈地晃动。
“我……”她张了张嘴,“我不敢。我怕疼。我怕那些……那些方法。”
展鑫没有催促。他就那样等着,等着她自己说出来。
常乐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
“可我又想……”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如果真像它说的那样,不疼,不害怕,能见到他……”
她抬起头,眼眶红透了。
“展医生,那个‘圣水’……是真的存在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展鑫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确认外面没人。然后他走回来,把窗帘拉上了。
房间里暗下来。
常乐愣了一下,看着他。
展鑫在她对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他翻开,写了几个字,然后撕下那一页,递给常乐。
常乐低头看。
上面是一个地址。
“明天下午三点。”展鑫说,声音很轻,“带着这张纸。”
常乐抬起头。
展鑫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很满意的认可。
“你能找到那里的。”他说,“到时候,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常乐捏着那张纸,手指在发抖。
“那个……”她的声音发着抖,“那个‘圣水’……”
展鑫笑了笑。
“到了你就知道了。”
常乐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小心地收进口袋里。
门关上。
展鑫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常乐”那一页。
他加了一行字:等待升华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窗外有风吹过,竹子沙沙作响。
——
市局。
于肆年还蹲在实验室的地上,小花趴在他脚边,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肚子一起一伏,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于肆年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屋顶、树梢、街道,全都覆在雪里。
他想起那个梦,想起那些变淡的星光,想起那个笑着消失的背影。
他抬起手,按在窗户上。玻璃很冷,冰得他手指发疼。
窗外的雪又开始飘了。很小,一片一片的,落在玻璃上就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