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知道吗,”展鑫继续说,“我见的那些人,每一个都是自己想走的。不是我逼的,不是我骗的。他们来找我,是因为活不下去了。我只是……帮他们一把。”
“帮他们一把?”裴铮开口,声音很平,“用‘圣水’帮他们一把?”
展鑫笑了笑。
“那个词是论坛里用的。”他说,“叫‘圣水’,是因为它能让人走得平静。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像睡着一样。对那些活够了的人来说,这是慈悲。”
裴铮从桌上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开,推到展鑫面前。
“这些人,”他说,“都是‘活够了’的?”
展鑫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名字,目光平静。
“是。”
裴铮又抽出一张纸,推到展鑫面前。是论坛IP记录的打印件。
“你的IP地址,和‘知心’的IP地址,高度重合,那就是‘知心’,没错吧?”
展鑫看了一眼,没说话。
裴铮又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键。
常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展医生,那个‘圣水’……是真的存在吗?”
然后是展鑫的声音:
“明天下午三点,带着这张纸。你能找到那里的。”
录音结束。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展鑫看着那支录音笔,嘴角弯了一下。
“演得真好。”他说。
裴铮把笔记本、IP记录、录音笔一一收好,靠回椅背。
“展鑫,”他说,“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展鑫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桌上那些证据,看着自己手上的手铐,看着对面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然后他抬起头。
“我没什么想说的。”他说,“那些事,是我做的。论坛上的‘知心’,也是我。那些人来找我,我给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
“你们觉得我是凶手。但我只是在帮他们完成心愿。这世上有些事,法律管不了。我只是做了法律做不到的事。”
裴铮看着他,没说话。
展鑫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挑衅,而是某种释然。
“裴队长,”他说,“你不会懂的。”
裴铮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
“裴队长。”展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裴铮停住,没回头。
“那个论坛,”展鑫冷哼一声,“可不止我一个人。你们抓了我,还有别人。比我藏得深的人。你们永远找不到。”
裴铮的脊背僵了一下。
他推门出去。审讯室的门关上了,发出吱呀一声。
裴铮回到专案组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他推开门,往里走。
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于肆年站在他的工位旁边。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见门响,他抬起头,往这边看过来。
裴铮的心脏漏了一拍。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
汪锐正坐在旁边喝茶,看见裴铮进来,立马放下杯子。
“裴队!审完了?”
裴铮点点头,目光不自觉地往于肆年那边飘。
于肆年看着他,没说话。
就那样看了两秒。
然后他走过来,把手里那份文件递给他。
“分析出来了。”于肆年的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刘顺给常乐的那个安瓿瓶,里面的确是ABY的变体。和之前姜然用的那一批,成分完全一致。”
裴铮接过文件,翻开。
报告写得很详细,色谱图、质谱图、成分对比表,一页一页的。最后一页是结论:“与姜然案毒物样本为同一批次。”
他抬起头。
“同一批?”他问。
于肆年点点头。
“赵诚之前交代,他的配方是自己生产,自己销售。但现在看,他不是唯一的源头。”于肆年说,“这批ABY还有另一个,或者多个制作者。”
裴铮的眉头皱起来。
“所以赵诚背后还有人?”
“很可能。”于肆年说,“而且这个人,比赵诚更专业。这批ABY的纯度更高,稳定性更好。不是普通实验室能做出来的。”
裴铮沉默了几秒。
他抬起头,想再问点什么。
然后他愣住了。
于肆年就站在他面前,离得很近。那人垂着眼,裴铮可以看清那双眼睛里的光,可以看清那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的弧度。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忽然觉得,那眼神……有些楚楚可怜的。
裴铮的耳尖红了一点。
他咳了一声,低下头,假装在看那份报告。
汪锐在旁边端着茶杯,看着这一幕。
他看看裴铮,又看看于肆年,又看看裴铮。
然后他凑到张奇峰旁边,压低声音:
“老张,你看你看。”
张奇峰正忙着整理卷宗,头也没抬:“看什么?”
“他俩!”汪锐用下巴指了指,“你看那气氛,是不是和好了?”
张奇峰抬起头,看了一眼。
裴铮低着头,于肆年站在他面前,也没走,就那么站着。
张奇峰收回目光,一巴掌呼在汪锐背上。
“哎哟!”汪锐手里的茶差点洒出来,“你干嘛!”
“这谁挑起来的事头?”张奇峰说。
汪锐愣了一下,然后嘿嘿一笑。
“至少现在能说话了。”他压低声音,“慢慢来呗。”
张奇峰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裴铮又把那份报告看了看,合上。
他抬起头,对上于肆年的目光。
“这个……”他开口,声音有点涩,“辛苦你了。”
于肆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很淡的弧度。
“工作而已。”他说。
然后他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去。
裴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汪锐在旁边端着茶杯,啧啧两声。
裴铮回头瞪了他一眼。
汪锐立马低头喝茶,假装什么都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