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肆年猛地抬起头,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赵诚看着他那反应,又看看裴铮和汪锐脸上那种不明所以的表情,忽然懂了。
“怎么?”他笑得更开心了,“你们还不知道?”
他往后一靠,整个人放松下来,然后一字一句的开口:
“我还以为你们这么开明,收了一个制毒犯的儿子当同事。”
轰——
于肆年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听见了那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制毒犯的儿子。
制毒犯的儿子。
他瞪大眼睛看着赵诚,嘴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想起父亲趴在床边哭。
“啪!”
突然,汪锐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钢笔都跳起来。
“赵诚!你他妈好好说话!”
赵诚被他吼得往后缩了一下,但脸上的笑没散。
“我说的是实话啊。”他摊摊手,“于怀远,你们查过没有?当年那可是我们圈子里有名的人物。我和他一起搞的项目,他出的力比我还多。怎么,他没告诉他儿子?”
于肆年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裴铮一直看着他。
他看着于肆年脸色一点一点变白,看着他的瞳孔一点一点涣散,看着他的手在桌下攥得指节发白。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转回头,盯着赵诚。
“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沉下来,“你和于怀远,到底是什么关系?”
赵诚看着他,嘴角还挂着笑。
“你们警察这都查不出来?”他的语气里带着嘲讽,“你们没调他的档案吗?没看到他跟我在东河研究所干过?”
他往前一探,手铐哗啦响了一声。
“反正我都是要死的人了。”他说,“告诉你们也无妨。”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
于肆年、裴铮、汪锐,三个人都盯着他。
赵诚慢慢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们一直在查的那个毒,最早是我和于怀远一起研究出来的。”
“什么?”
汪锐脱口而出。
于肆年整个人僵住了。
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可他不明白。
他不明白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他爸……他爸不是搞材料化学的吗?他爸不是被那场事故牵连的吗?他爸不是……不是无辜的吗?
他瞪大眼睛看着赵诚,嘴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那些画面涌上来了。
不是完整的回忆,是碎片。一块一块的,扎进脑子里。
父亲实验室里那些他从来不敢碰的笔记本。深夜里亮着的灯。母亲生病时吃的那些药,那些查不出来的症状。
“你怎么还活着?”
还有母亲最后那段日子。她躺在床上,脸色蜡黄,身上插满了管子。医生说查不出原因,说可能是罕见的病。父亲坐在床边哭,肩膀一耸一耸的,说“是我”。
是他。
是他制的那些东西?
于肆年的胃猛地抽紧。他想吐。那种恶心从胃里往上涌,涌到喉咙口。他拼命压着,压得浑身发抖。
母亲知不知道?她死的时候,知不知道?
那些画面太快了,快到他想抓都抓不住。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快得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太阳穴突突地疼,那种熟悉的耳鸣又开始了,嗡嗡嗡的,像无数只蜜蜂在脑子里飞。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
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整条胳膊。他想控制,但控制不住。那种恐惧,那种被真相砸碎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都在抖。
他拼命回想。想父亲实验室里的样子,想那些深夜不灭的灯光,想那些他从来没翻过的笔记本。
可他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
裴铮看见于肆年脸色惨白,他攥紧的拳头,整个人在发抖。
他转头看向汪锐。
两个人目光相接,裴铮微微动了动下巴。
汪锐点点头。
裴铮站起来,他走到于肆年面前。
于肆年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悲伤和恐惧,只有空的。那种被彻底击碎之后,还没来得及反应的空。
裴铮心里像被攥紧了。
他轻轻拍了拍于肆年的肩膀。
“走。”他说,声音很轻,“我们先离开。”
于肆年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垂下眼,点了点头。
裴铮扶着他站起来,往外走。
身后传来赵诚的笑声。
“哟,这就走了?”他的声音阴阳怪气的,“不多听听?还有很多呢。于怀远当年可是我们的主力,要不是他后来出了事,现在这ABY早就——”
“闭嘴!”
汪锐一巴掌拍在桌上,整个人站起来。
赵诚缩了缩脖子,但脸上的笑还在。
裴铮没回头。
他扶着于肆年,一步一步走出审讯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声音。
——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一下,一下。
于肆年走在裴铮旁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的肩膀还在抖。
裴铮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是陪着于肆年,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专案组办公室,推开门。
里面没有人。灯开着,电脑亮着,桌上还摊着刚才那些文件。
裴铮把于肆年扶到自己的工位,让他坐下。
于肆年坐在那里,手肘撑着桌子,手捂着脸。
裴铮看了他一眼,转身去倒水。
热水器咕噜咕噜响着,白气往上冒。他站在那里,盯着那个杯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人,尤其是当你刚刚得知你父亲是那样的人。
他把水倒满,端着走回去。
于肆年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肩膀还在抖。
裴铮把水放在他手边。
“喝点水。”
于肆年没动,裴铮也没再说话,他就站在旁边,陪着他。
过了很久,于肆年的手慢慢放下来。
他看着面前那杯水,盯了很久。然后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手还在抖。水晃了晃,洒出来一点。
他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
“裴铮。”他开口。
裴铮看着他。
于肆年没看他,只是盯着那杯水。
“我爸……”他的声音发着抖,“他真的……”
他说不下去了。
裴铮在他旁边半蹲下来,抬起头看着他。
“于肆年。”他说,“我在这儿。”
于肆年看着他,那双眼睛终于红了,但他还是没哭。看着裴铮。
裴铮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就那样蹲着,陪着他。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轻微的声响,和于肆年压抑的、颤抖的呼吸。
窗外,夜色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