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铮和张奇峰对视了一眼。
裴铮站起来,伸出手。“徐先生,感谢你的配合。今天先到这儿,后续如果有需要,我们再联系你。”
徐文杰赶紧站起来,双手握住裴铮的手,使劲摇了摇。“应该的应该的!警官你们辛苦了!有什么需要尽管说,我一定配合!”
他松开手,又对着张奇峰、汪锐、于肆年等人一一点头,笑得满脸褶子,活像个终于交完作业的学生。然后他拎起公文包,弓着腰,快步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越来越远。
等他走远了,汪锐才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人话可真多。”
张奇峰看了他一眼:“总比不说话的强得多。”
裴铮没接茬,他站在原地,看着徐文杰消失的方向,眉头拧着。然后他收回目光。“走吧,先去局里。”
——
正午的阳光从研究所的玻璃门照进来,在地上铺出一大片白晃晃的光。几个人往外走,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
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司机还是早上那个小王,正靠着车门抽烟,看见他们出来,赶紧把烟掐了,拉开车门。
“去东河分局吧。”裴铮说。
小王点点头,车子发动,驶出研究所的大门。于肆年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看着那栋灰白色的楼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胃里还是不太舒服。徐文杰那些话在脑子里转:魏东源拎着麻袋,麻袋里有东西在叫,地下室,开膛破肚。
他闭了闭眼,把那画面压下去。
车开了二十来分钟,停在一栋灰色大楼前面。门头上挂着“东河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牌子,字是烫金的,在阳光下反着光。
几个人下了车,往里走。大厅里人来人往,比研究所热闹多了,有穿制服的,有穿便衣的,脚步都很快,带着一种刑侦支队特有的紧张感。
他们刚走到前台,一个女声从楼梯口传来。
“江城的同志?”
裴铮转过头。一个女警正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警服,齐耳短发,利落,大概四十岁左右,步伐很快,带着风。
她走过来,伸出手。“秦燃,东河刑侦支队队长。欢迎欢迎。”
裴铮跟她握了握手。“裴铮。辛苦秦队了,大过年的还要麻烦你们。”
“嗐,说什么麻烦。”秦燃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你们大老远跑过来,我们才过意不去。来来来,都饿了吧?先去食堂吃口饭。”
她转身带路,步子迈得很大,说话也爽快,一看就是那种风风火火的人。
食堂在二楼,不大,但干净。这个点已经过了饭点,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值班的警察在角落里埋头吃饭。
秦燃给他们每人打了一份饭,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蛋汤,分量很足。
她笑着说:“条件有限,你们凑合吃点。”
汪锐已经抄起筷子了,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不错不错,比我们局里食堂强。”
张奇峰在旁边瞪了他一眼。汪锐缩了缩脖子,埋头吃饭。
裴铮端着碗,没怎么动筷子。他看了一眼于肆年。
于肆年坐在他对面,面前的餐盘几乎没动。他用筷子拨了拨那块红烧肉,又放下了。脸色还是不太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怎么不吃?”裴铮问,声音不大。
于肆年摇摇头。“不饿。”
裴铮看了他两秒,没再说什么。
汪锐嘴里还塞着饭,含糊不清地开口:“裴队,你说那个申请记录,到底是成功还是没成功啊?徐文杰说得那么肯定,可那红章也不是假的。总不能是有人偷偷改了系统吧?”
裴铮放下筷子。“所以等等要查魏东源的银行流水。那台机器不是小数目,不管是用什么渠道拿到的,钱总是要出的。只要有钱流动,就能查到痕迹。”
“对。”张奇峰点头,“如果他真的通过非法渠道拿了设备,那这笔钱一定有问题。要么走的是他个人的账,要么是走了某个中间人的账。顺着查,总能查到点什么。”
“那就下午开始查。”裴铮说,“秦队那边已经帮我们协调好了,银行那边会配合。”
汪锐点点头,又夹了一块红烧肉。
于肆年坐在那儿,筷子搁在碗沿上,盯着面前的餐盘发呆。红烧肉的汤汁凝了一层薄薄的油,浮在盘子边上,他看着那层油,胃里又翻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他站起来,“出去透透气。”
“诶,于博士,你才吃了几口啊?”汪锐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饭,“多吃点啊,下午还有活呢。”
于肆年摆摆手,转身往外走。
汪锐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裴铮,小声嘀咕:“怎么吃这么少?”
裴铮没说话。他坐在那儿,看着于肆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食堂的门关上了,发出“吱呀”一声。
裴铮收回目光,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塞在嘴里,嚼了半天,没尝出什么味。他把筷子放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西红柿蛋汤已经凉了。
汪锐还在埋头吃,张奇峰在旁边翻手机,大概在看下午要查的资料。
裴铮靠在椅背上,盯着于肆年那个几乎没动过的餐盘。
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蛋汤。那筷子搁在碗沿上,搁得端端正正。
他想起上午在实验室门口,于肆年站在那儿,手撑着门框,肩膀在发抖。想起他说“我没事”的时候,声音哑得像砂纸。
裴铮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我出去看看。”他说。
汪锐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饭,“嗯”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吃。
裴铮推开食堂的门,走廊里很安静。他往两边看了看,左边是楼梯口,右边是一排关着门的办公室。
他往楼梯口走去。走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拐角,他停住了。
于肆年站在窗口。
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他双手撑着窗台,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
裴铮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动。
“于肆年。”
于肆年没回头。他的肩膀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起伏。
“我没事。”他说,声音闷在风里。
裴铮没接这句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于肆年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口,谁都没说话。冷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和尘土的味道,大概是楼下什么地方在施工。
于肆年盯着窗外。
楼下是一条小马路,对面是一排老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子。有个老太太在阳台上浇花,水管子滴滴答答的,水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老太太浇花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的人,好像都活得挺正常的。上班,下班,吃饭,浇花。只有他站在这里,胃里翻着一堆猫的尸体,脑子里转着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