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铮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把枪插进枪套,终于正眼看向于肆年。
“你去干什么?”
“ABY的成分、扩散规律、中和方案,我最清楚。”于肆年的声音很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如果现场发生泄漏,防化警察的经验是通用流程,不是针对ABY的。我在,可以缩短反应时间。”
裴铮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现场有专业的防化警察。你留在这里。”
于肆年轻叹一声:“他们的经验是通用的,ABY是特殊的。”他往前走了一步,“裴铮,ABY的变体我比任何人都熟。这批毒素的合成路径、代谢产物、甚至……”
“我说了,不行。”
裴铮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决。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冷硬,和平时下命令时一模一样。
于肆年的眉头皱起来:“我不是你的下属,裴铮。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裴铮没看他,转身去拿防弹背心。“你是技术人员,是需要被保护的对象。而且现场可能发生毒气泄漏,你没有专业的防护和脱毒训练,留在后方,这是命令。”
“我不需要你保护。”
“这不是你需不需要的问题。”
裴铮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发出了声响。他把防弹背心往肩上一甩,转身要走。
于肆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连日来全部积压的情绪,东河那个实验室里父亲的笔记,魏东源脸上那块疤,那句“我本来想毒死他的”,还有裴铮那杯永远放在他手边的温水,那个永远不远不近的距离……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涌上来,堵在胸口,堵得他喘不过气。
“凭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院子里,清晰地传进了裴铮的耳朵。
裴铮的脚步顿住了。
于肆年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裴铮,你凭什么管我?我不是你的队员,不是你的下属,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裴铮转过身。
院子里嘈杂的声音忽然远了。特警的脚步声、对讲机的电流声、远处车辆的引擎声,都变成模糊的背景音。只有两个人之间那几步距离,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裴铮看着他。
那双眼睛翻涌着一丝情绪,没有愤怒和不耐烦,那情绪像是一直在压,终于压不住了。
“因为我们是战友。”
他一字一句。
“是同一战壕里的人。”
于肆年听见这几个字,眼眶瞬间红了。
战友。战壕。又是这两个词。
他盯着裴铮,盯着那张他看了无数遍的脸,盯着那双他以为藏着温度、却永远隔着一层玻璃的眼睛。那些在喉咙里堵了太久的话,终于冲了出来。
“谁想跟你当战友?!”
声音陡然增高,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裴铮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了。
然后他猛地跨步,一拳砸在于肆年身旁的车门上。
“砰——”
金属的闷响在空旷的院子里炸开,震得于肆年的耳膜嗡嗡作响。车门凹进去一个浅坑,裴铮的指节渗出暗红色的血。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汪锐刚穿好防弹背心,手里的卡扣扣了一半,愣住了。张奇峰正蹲在地上检查装备,抬起头,眉头拧在一起。常乐从指挥车探出头,嘴唇微微张开,想说又不敢说。
于肆年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裴铮那只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血从破皮的关节处渗出来,滴在深色的车漆上,看不清颜色。整条手臂绷得特别紧,连带着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原来这个人也会失控。原来他的冷静,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裴铮收回拳,垂下手臂。血顺着指节往下淌,他没擦。
他没有再看于肆年一眼。
他转身,大步走向集结的队伍。
“各组就位,三分钟后出发。”
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于肆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他拼命睁大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但眼眶已经红透了。
汪锐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的水递过去。
于肆年没接,也没看他,就盯着那个背影。
裴铮登上了突击车。他弯腰钻进车厢的时候,侧脸的轮廓在车灯下一闪而过。绷紧的下颌线,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还有眼角那道他从未注意过的细纹。
然后车门关上了。
三分钟后,车队驶出市局大院。
警灯无声地闪烁着,划过夜色,一辆接一辆,流向黑暗中。
于肆年被留在了市局。
他站在走廊,隔着玻璃,看着裴铮所在的那辆突击车汇入车队越走越远。
远处,化工厂的方向,天边有一片暗红色的光晕,不知道是路灯的反射,还是别的什么。
裴铮始终没有回头。
周围路上的车声变得遥远。只有那一拳砸在柜门上的闷响,在耳边反复回荡。
于肆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道结痂的疤还在,已经快长好了,但按上去好像还会疼。
他不知道自己在窗边站了多久。
身后的走廊里,常乐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于博士?你还好吗?”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没事……”
然后他抬起头,再次看向窗外。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