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消散之后，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太宰治感觉自己在漂浮，重力似乎彻底消失了，他听不见声音，感觉不到温度，甚至连时间都变得模糊，他试图动一动手指，但不知道自己的手指在哪里。
他太累了。
黑暗很柔软，像是在说：你可以先休息一下。
于是太宰治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帝国图书馆的炼金术室内，四个人影从一道光门中踏出。
红发太宰治第一个走出来，手里牵着另一只手腕——但那手腕的触感正在变轻、变淡。
他回头一看，太宰治的身体正在从边缘开始消散，化作细碎的金色光点，像萤火虫一样朝四周飘散。
“檀！”红发太宰治有些惊慌地叫了一声。
檀一雄已经看到了。
他快步上前，伸出右手——太宰治披在肩上的那件军绿色外套落了空，直接掉在地上。
而他整个人已经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的光球，金色的，暖融融的，在檀一雄摊开的手掌上方轻轻悬浮着。
“灵魂离体了。”檀一雄皱起眉头，“他在书里待太久了，又似乎受过伤，灵魂和那具书里的躯体绑定太浅。一旦离开书，那具身体留不住他。”
“那怎么办？”织田作之助手中的匕首重新化作腰间的书，走上前来。
“放炼金石上温养。”檀一雄说，抬起头看向房间正中央那座巨大的炼金装置，“炼金术师呢？”
“在这里。”
一个沉稳的男声从门口传来。
炼金术师推门而入。
他看上去三十岁左右，深棕色的短发整齐地梳向脑后，五官端正而温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袍角绣着银色的炼金纹路。
“辛苦了，织田老师、坂口老师、檀老师，以及——”他的目光落在红发太宰治身上，语气从公事公办变成了一种微妙的、近乎狂热的郑重，“太宰大老师。”
“你能不能每次叫我的时候不要加那个‘大’字，”红发太宰治双手抱胸，语气是撒娇式的抱怨，“听起来好像在叫老头子。”
“这是我对您应有的敬意。”炼金术师面不改色地说完，视线重新回到炼金石上。
“这是什么？”
“潜书时从《斜阳》里救出来的灵魂。”檀一雄继续说，“侵蚀者附在了津轻直治的姐姐和子身上，把书里的文豪灵魂封在了津轻直治体内。我们清除了侵蚀者之后，原以为被封印的是太宰的灵魂碎片。但他醒来后不认识我们，而且说的是京都腔。”
“京都腔？”炼金术师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能不能不要一听到有关太宰的事就这么兴奋。”坂口安吾推了推墨镜。
“咳，我没有兴奋，我只是在研究。”
他伸出手，炼金术室正中央的炼金石感应到主人的召唤，缓缓亮起淡蓝色的光芒。
他示意檀一雄将光球放上去，光球落在炼金石表面的一瞬间，淡蓝色的光芒转为柔和的金色，像一个正在缓慢呼吸的生命体。
“灵魂深处有人间失格的痕迹。”
炼金术师说着，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点了几下，几道银色的符文从炼金石表面浮起，围绕着金色光球缓缓旋转，“但这个灵魂的波长和太宰大老师不完全一致，有一些额外的变调，像是同一首曲子在另一个音域被演奏。”
他抬起头，看向无赖派四人：“请您把过程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从潜书开始。”
红发太宰治在炼金术师的工作台边上找了个凳子坐下，双手撑着下巴，用一种“我刚才受了好大惊吓”的语气开始讲。
织田作之助时不时插嘴补充几句，檀一雄负责纠正两人互相矛盾的描述，坂口安吾靠在墙上，偶尔点头确认。
炼金术师安静地听着。
“我当然可没有吼他。”红发太宰治强调，“我只是正常地表达了我的疑惑。”
“你的正常。”坂口安吾摊手说。
“哇！安吾你好过分——”
“好了，各位老师们。”炼金术师抬起一只手，止住了即将爆发的又一轮斗嘴，他看着炼金石上那团安静律动的金色光球，沉默了片刻。
“不认识你们，不是失忆，用的是京都腔，灵魂是太宰治但波长不对。”他总结道，语气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应该不是这个世界的太宰老师——但确实是太宰治。”
他顿了顿，将那些已到嘴边的猜测暂且按下。
“信息太少，目前只能推测他来自某个平行世界，具体是哪个世界、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被卷进这里——这些都要等他醒了之后直接问他本人。”
他转身面对无赖派四人。
“请各位先回去休息，灵魂温养需要时间，等他醒了我问清楚之后再说。”
红发太宰治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炼金石前，低头看着那团金色光球。光球的律动很平稳，像是熟睡中的呼吸。
“他真的不是我的灵魂碎片？”
“不是，灵魂波长不对。”
“但他也叫太宰治。”
“平行世界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炼金术师说，“您可以等他醒了之后亲自跟他聊。”
红发太宰治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檀一雄身边时，他拽了拽檀一雄的袖子。
“走吧檀，回去让安吾做点吃的，我饿了。”
“为什么这次是我做。”坂口安吾说。
“因为织田作只会做咖喱，檀做了饭你吃吗？”
“檀做的饭怎么了，咱觉得檀大仙做的饭挺好的。”
“上次他往味增汤里放了巧克力，你们是不是忘了？”
“？不是太宰你说想尝一尝……？而且你只喝了一口，剩下的是我和织田作安吾分着喝的。”
“呜，是我说的啦！可是真的好难喝——”
四个人斗着嘴走出了炼金术室，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炼金术师独自站在炼金石前，低头看着那团安静律动的金色光球。
无赖派已经走远了，炼金术室里只剩下炼金石的微光和仪器运转的低沉嗡鸣。
他的手指在光球上方的空气中停留了一瞬。
一个来自平行世界的太宰治。
不是文豪太宰治，不是灵魂碎片，是另一个活生生的人，有京都口音，不认识无赖派四人，恢复记忆后第一件事是道谢，然后无声无息地掉眼泪，最可怕的是，竟然被关心了也不会撒娇。
会是什么样的人？
炼金术师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暂且按下。
不猜了，他自认算不上聪明，猜也猜不准，等把人叫醒了直接问。
他抬起双手，指尖在光球上方展开，金色的光开始在他指间流动。
孩童的炼金体是最容易塑造的。
炼金术师先做了一具临时的孩童躯体，打算让灵魂先有个容器可以交流，但当他把灵魂光球引导至躯体上方时，却发生了排斥。
光球和躯体接触的瞬间，像是两块同极的磁石，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弹开，试了几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炼金术师后退一步，打量着悬浮在半空中的光球和躺在炼金床上的孩童躯体。
很强烈的排异反应，这个灵魂和这个世界的兼容性比预想的更差，无法直接嵌入任何一具现成的躯体。
那就只能专门为他造一具了。
炼金术师推起袖子，从材料柜里取出高品质的炼金黏土和精华液，用银粉在炼金床上画了一个独立躯体构筑阵。
骨骼先成型——参考刚才那具孩童躯体的面部结构，但把比例拉长，从少年拉到青年。然后覆盖肌肉，一层一层地铺上去，每一根纤维都要能和灵力回路匹配。
然后他停了下来。
年龄是个问题，他不知道这个太宰治想要多大年龄的身体，也不像其他文豪一样有炼金手册作为形象参考，只能自己发挥。
不过从灵魂的强度来看，应该是可以承担青年躯体的，但他不知道本人的意愿，这不是他能替他做决定的事。
炼金术师把尚未完成的身体用防护罩罩好，走到炼金石前，指尖轻轻触碰那团金色光球。
“请醒过来。”他说，声音放得很轻。
金色光球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光球开始延展，金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拉长，逐渐凝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先是头颅，然后是肩膀、躯干、四肢。那个轮廓在半空中缓缓成形，金色的光在轮廓内部流动，像是液体一样填补着每一寸虚无。
太宰治在炼金术师面前睁开了眼睛。
他的形态还是半透明的，脚没有完全落地，脚尖距离炼金术室的地板有几厘米的距离，像是一个还没上好色的全息投影。
他先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又抬起头来看向面前这个穿着深蓝色长袍的男人。
“您好。”他说。
京都腔，敬语，礼貌得无懈可击。
炼金术师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
这孩子在时空乱流里被撕碎过，在陌生的书里被压着失忆过，被四个非人类战力的文豪用一场超模战斗吓过，然后灵魂被放在一块石头上不知道躺了多久。
而他醒来的第一句话是“您好”。
“你好。”炼金术师说，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是炼金术师，这里是帝国图书馆，把你从书里救出来的四位文豪已经把你带回了我这里，你现在是灵魂状态，我需要为你重塑身体。”
太宰治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问：“那四位先生还好吗？”
炼金术师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问题的优先级这么高。
“他们很好，他们去吃饭了。”
“那就好。”太宰治点了点头，然后抿了抿嘴唇，像是确认了最重要的事之后才有勇气问下一个问题，“请问您知道怎么送我回去吗？和我一起被卷进来的还有一个人，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我得去找他。”
炼金术师看着这个半透明的少年。那双鸢色的眼睛里没有熟悉的撒娇，没有熟悉的绕弯子，只是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把请求放在明面上。
很特别。
“我会帮你。”炼金术师说，“但我需要先了解一些情况，首先，你是谁？”
太宰治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我叫太宰治，但我知道这里也有一个太宰治，我见到他了。我们其实长得很不一样，我不是他。”他顿了顿，“除此之外，我八岁被清先生收留，然后上了战场，后来被时空乱流卷到这里，就这些。”
他说得很简洁。
炼金术师安静地听完。信息比他预想的少——太宰治、战场、时空乱流，还是无法判断具体来自哪个世界。
但他注意到了另一个关键词：清先生。
现实世界太宰治没有叫清的老师，那这个太宰治就的确是从异世界来的，而不是平行世界。
“我知道了。”炼金术师说，他没有追问，而是站起来走到防护罩旁边，把尚未完成的躯体展示给太宰治看。
那具炼金躯体已经初具人形，肌肉纤维和骨骼结构都清晰可见，但面部还没有细节，皮肤也没有完全覆盖，看起来像一尊被剥去了表层的医学模型。
“你应该记得，你的身体已经被时空乱流摧毁了，这是我为你做的新身体，但我确定你的意愿才能帮你完成它，你想要多大的年龄？你的灵魂目前是十二岁，但这不代表你必须用十二岁的身体，我可以为你塑造成任何年龄段。”
太宰治飘到那具躯体旁边，低头看着它，他的手从躯体上方虚虚掠过，指尖距离尚未覆盖皮肤的肌肉纤维只有不到一厘米。
“这具身体还会再长高吗？”他很快想到了某种可能，轻声问。
“不会。”炼金术师如实回答，“炼金产物不会老化，不会生病，不会因时间流逝而改变，它被塑造成什么样，就会永远是什么样。”
太宰治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这是他已经猜到的答案，但当它真的被说出来时，他还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失落。
不会再长大了，永远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如果他用这具身体回去，就再也不能和中也一起从孩童长大。
他们会站在同一个年龄点上，然后有一天中也会继续往前走，而他留在原地，永远。
他把手收回来，攥在身体一侧，不能想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抬起头，鸢色的眼睛里那些情绪已经被压下去了，重新恢复成一片安静的、被礼貌包裹的温和。
“那就塑造成青年的模样吧。”他说，“成年了，什么都能做的那种。”
炼金术师点了点头，正准备动手——但太宰治又开口了。
“等一下，还有一件事麻烦您。”他指着自己的左脸，手指从颧骨到耳侧画了一道线，“这里，请帮我留一道疤，大概这么长。”
炼金术师的手停在半空中，他低头看着太宰治，看着他脸上那道浅浅的痕迹。
太宰治的指尖还指在自己脸上那道疤的位置，没有放下。
“为什么？”他轻声问。
“这道疤是原来我受的伤，我的朋友们都知道。”太宰治说，“如果我换了全新的身体，回去之后怎么证明我是我？熟悉的人看到我变了年龄，身上的伤也没了。就算人间失格还在，但所有细节都对不上的话，他们很可能会以为我是被克隆被制作出来的。”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
“保留这个，能多个关键的证据证明我是本人，如果是克隆体……不会连脸上的伤也复制下来。”
炼金术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去拿架子上那瓶用来刻画皮肤纹理的精雕液，因为怕自己再慢一秒，脸上的表情就会失控。
“好的，左脸那道疤保留下来。”他念了一遍，像在记录一个无比正式的工艺需求，声音比平时轻。
炼金黏土在银色阵法的驱动下再次开始变形，骨骼框架从少年比例拉伸到青年比例，每一根骨头的长度都重新计算。
他参考的不是文豪太宰治的五官，而是从刚才灵魂状态下看到的这个孩子的样貌——鼻梁的弧度、眉骨的走向、下颌的角度，一一还原，只是把它们放在一个成年人的框架里。
然后他停了一下，抿着唇抬起头问：“你对身高有什么要求吗？”
太宰治飘在旁边，歪了歪头。
“身高？”
“对，你想要长到多高呢？”
太宰治沉默了一瞬，他也不知道自己本来能长多高。
他才十一岁，清先生给他做体检的时候只说过“发育正常”，但正常是相对于什么标准，他也不知道。
他想起那个红发金瞳的太宰治，看起来大概一米七几的样子。
有点矮。
“比你们这里的太宰治高一点就好。”他说，“他看起来大概这么高——我想比他再高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