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中也的语气太熟稔了——那种损友之间互相拆台的调子,和他记忆中的相处模式完全不一样。
他的中也不会用这种语气提起他,但这份熟稔感还是让他的胸口微微紧了一下。
芥川龙之介的反应完全不同。
他听到“太宰治”这三个字的时候,眉头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个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名字。
他那张冷峻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和的表情,某种更深层的、藏在冰山下面的东西浮上来了一瞬。
“太宰。”他说,声音依然低沉,但尾音比刚才多了几分柔软。“原来如此,是那个红色的孩子啊,那做出这样的事也算得上正常吧。”
他看了太宰治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太宰治想起了文豪太宰治提起芥川时的语气——“芥川大老师是非常有才华的大作家”——那种带着崇拜的、敬仰的语气。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就是那个被另一个自己如此尊敬的人,太宰治忽然有些无措,因为芥川看他的目光,温和得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更像是在看一个小孩子。
志贺直哉的表情最复杂。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松开,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
那双绿色的眼睛里闪过很多东西——意外、审视、还有某种太宰治读不懂的、像是被勾起了一段愉快但又不怎么愉快的回忆的要笑不笑的情绪。
良久,他把目光从太宰治身上移开,看向走廊尽头刻着字的柱子,然后又移回来。
“太宰治。”他说,语气平静,但那平静是被强行压住之后的结果。“又一个。”
就这三个字,太宰治却感觉似乎从里面听出了上百年的恩怨。
那种“怎么这次又是你”的无奈,和“算我倒霉了习惯了”的认命,全都压缩在“又一个”里面。
中岛敦的反应最微妙。
他在听到“太宰治”这三个字的瞬间,脸上的表情从安静的好奇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僵硬。
他的身体微微往后倾了一点点,幅度很小,但太宰治看出来了——那是想要后退但又不好意思后退的身体语言。
里敦已经回去了,但中岛敦本人的反应比里敦更加有趣,他看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太宰……治?”他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会吧”的试探,然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目光飘向走廊另一头那个属于文豪太宰治的房间。
“那个……另一个太宰先生知道你昨天……和我?”
太宰治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他唯独不明白这是个什么反应,既不是讨厌,又不是喜爱,却竟然有点像是……恐惧?
中岛敦的表情更加微妙了,他似乎在努力维持礼貌的微笑,但那微笑下面藏着一丝“我得赶紧离开这里”的慌张。
太宰治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文豪会对另一个文豪的名字产生这种反应,但他隐约感觉到,这个世界的“太宰治”大概给中岛敦留下了不愉快的记忆。
菊池宽的反应要沉稳得多。
他听到“太宰治”三个字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很长,像是在说“又来了”。
他收起手里那几张便签纸,用手帕仔细地把它们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抬起头来看了太宰治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气,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我已经习惯了”的无奈和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太宰君。”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包容。“你也是太宰君啊。”他顿了顿。
“那今天发生这种事,倒也合理起来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太宰治分不清那是苦笑还是真心的笑容。
武者小路实笃的反应最直接。
他哼了一声,双手抱胸,把头扭向一边。
“无赖派。”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怎么又来一个,图书馆的无赖派已经够多了。”
他顿了顿,又扭回头来看了太宰治一眼,表情复杂得像是在看一个不小心种到自家菜地里的、不知道是草还是苗的东西。
“你也是那种整天喊着要自杀的,拿不到芥川赏就‘人间失格’的?”
太宰治被这个过于直白和荒谬的问题击中,沉默了一瞬。
“……不一定。”
“不一定”这个回答似乎让武者小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哼了一声,把目光移开了。
江户川乱步最后一个做出反应。
他从蹲着的姿势站起身来,拍了拍披风上的灰,灰蓝色的眼睛在太宰治脸上停留了很久。
太宰治觉得,那不是在“看”他,是在“读”他,像读一本书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太宰治。”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侦探在案件告破时的满足感。“原来是太宰治,怪不得。”
他歪了歪头。
“你的第二人格叫堕罪,堕罪,太宰,这个名字真有意思。双重人格,真有意思。你知道他还半夜看着月亮发呆吗?”江户川乱步的眼睛越来越亮,像是看到了什么惊世的谜题。
“之后请多多指教了,太宰君。”
他的语气兴奋得像是有些不正常。
“我对你很感兴趣。”
太宰治被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得有些发毛,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双眼睛里面的东西太纯粹了——纯粹的好奇,纯粹的探究欲,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刀,毫不掩饰地亮在空气中。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太宰治站在这些人的目光中央,忽然觉得自己像一面镜子。
每个人在他身上看到的都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那个红发金瞳的、会撒娇会吵闹的、被所有人认识也困扰着所有人的文豪太宰治。
他们看到的是那个太宰治。
他们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那个太宰治说的。
太宰治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站在那里,十一岁的灵魂缩在成年人的身体里,被一群因为“太宰治”这个名字而产生各种情绪的文豪们包围着。
他忽然很想念中也。
不是面前这个提着酒瓶的中原中也,而是他的中也——那个会睡在他身边的,会对他说“治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独一无二的中也。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是微微欠了欠身,把那些目光和那些情绪都收下了。
“总之,他昨晚出来是因为我做噩梦了。”太宰治继续说。
“他担心我继续做噩梦,所以接管了身体,让我在意识深处睡觉。他做的那些事……大概是因为他觉得是必要的,可以保护我。”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很苍白。但堕罪做的事情本来就很难用常理解释。
芥川龙之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语气里已经没有了责怪的意味。“你说昨晚出来的是你的第二人格,但你刚才想否认,你想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太宰治没有说话。
“新来的太宰挺我行我素的啊——”
中原中也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欣赏,语气已经自顾自熟稔起来。“有点意思,那个你很直来直往嘛!改天出来喝酒啊!”
太宰治沉默了,表情有些空白,他完全没预料到这个问题。
喝……酒?
这个中原中也,不会是个酒鬼吧?
“直来直往?明明是傲慢的不像话吧。”里敦又接管了身体,双手插进口袋里,表情不爽。
“昨晚我在楼梯间里跑酷,那个你就站在窗台边,我刚跑了几圈,看到他是个生面孔,就跑上去问他是谁。结果他说‘此身与你无关,你继续跑’”
太宰治绝望地闭眼。
“然后呢?”
“然后我觉得被小看了,就又跑了五圈。”里敦面无表情,“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种眼神,就像看一只跑来跑去的小猫,很让我火大。我跑完之后,他竟然还说:‘人类,你不错,很有活力。’”
里敦脸上的笑容格外狂气,但语气明显已经咬牙切齿起来。
太宰治沉默了很久。
好好好,仿字刻字还对几百岁的前辈品头论足,就这样在入住第一天以各种方式让他身败名裂,好好好,捅了这么大的篓子,怪不得第一次心虚到装睡,好你个堕罪。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炼金术师,又转向在场的所有文豪,微微欠身。
“堕罪给大家添了麻烦,我替他道歉。门上的刻字我会想办法修复,被篡改的便签我会一张一张改回来,非常抱歉。”
幸好被拆的偶人还没被发现,那个他真没办法安回去。
太宰治鞠躬的弧度比平时更深了一些。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好了好了,这个太宰君真是个认真的孩子啊。”菊池宽无奈一笑,率先表态,“你弄出来的这点麻烦,跟我们认识的那个太宰君比起来,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
其他人不由自主地默默点头赞同。
太宰治抽了抽嘴角。
从刚才开始他就想问,这个文豪太宰治到底在他们心里是个什么形象啊?为什么所有人一知道自己是太宰治的同位体,就都一副自己把天捅破了都没人会惊讶的样子啊!
他欲言又止了一会,最终还是把心里的疑问憋了回去,认真地跟每个人道谢后,就一一目送他们回到房间。
江户川乱步倒数第二个离开。
他拍了拍斗篷,走到太宰治面前,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笑。
“我的门不用你修,昨晚我确实是在扰民没错,不过请你帮我问他一个问题——他昨晚在花园里看人造月亮的时候,在想什么?”
太宰治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堕罪去花园看过月亮,也不知道这里的月亮……是人造的。
江户川乱步没有等他的回答,转身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太宰治、中岛敦和炼金术师。
中岛敦站在原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里敦已经回去了,他脸上那种锋利的冷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净的、温和的少年气。
“那个,我刚才——里敦他不是故意要为难你的。他只是……他不太会看气氛。”
“没事的,本来也是我的错。”太宰治说,语气很轻。“你也是双重人格?”
中岛敦点了点头。“嗯,里敦他……比我强势很多。他平时不太出来,但一出来就是我惹了麻烦,他来保护我,和你们很像呢。”
他笑了一下,“不过昨晚他出来的时候在楼梯间里跑跳,可能确实吵到你的第二人格了——抱歉。”
“不是你的错。”太宰治摇了摇头。
中岛敦朝他笑了笑,笑容干净明亮,和里敦判若两人。
“总之,欢迎你来到图书馆,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我住在四层尽头那间,”他顿了顿。“就是别带着原来那位太宰一起。”
说完他也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太宰治和炼金术师。
炼金术师看着太宰治,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小太宰,你的第二人格——”
“他不会伤害任何人的。”
太宰治说,语气很轻,但很坚定。
“他只是……不太懂得怎么和人相处。他平时只和我一个人交流,也没见过其他人,不习惯和别人说话。他昨晚做的那些事,对他来说——真的只是在探索,没有恶意。”
炼金术师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个孩子,真的是太宰大老师的同位体吗?为什么,会这么的……懂事?
“我会管好他的。”太宰治说,“不会再让他给大家添麻烦了。”
炼金术师轻笑,无奈地点了点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小太宰,今天的事我来处理,门上的刻字我也有办法修复,你不用太担心。”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太宰治一眼。
“小太宰,图书馆是个包容性很强的地方,文豪老师们的性格都各有千秋,在这里你可以放松一些。”
说完他转身走了。
太宰治站在原地,看着炼金术师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成年人的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
堕罪昨晚就是用这双手刻了字、拆了偶人、贴了便签、写了警告。
然后他去花园里看人造月亮。
太宰治闭上眼,在意识深处轻轻说了一声:「辛苦了。」
精神世界深处,堕罪只是安静地待在意识深处,像一只趴在自己领地上的大猫,闭着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了。
太宰治睁开眼,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柱子上那个红色箭头。
“此路不通”四个字写得格外嚣张。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颜料还没干透,指尖沾上了一抹猩红。
太宰治盯着那抹红色看了两秒,捻了捻手指,转身朝着二楼食堂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微微摇晃,带着在京都老宅走路时那种独特的、像是在踩木屐的韵律。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拖出一串轻而稳的回响。
身后那条仿佛被台风卷过的走廊安静地躺在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