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惜巧躺在沙发上入睡,身上盖着一条鼠灰色的小被子。
客厅的灯关着,连落地窗的窗帘都拉上了。一片漆黑中,太宰治坐在夏惜巧前方的地上,倚在另一边的沙发上看着她入睡。
随着少女的呼吸渐渐平稳,她的身体也慢慢变得虚无。
她又要走了。
夏惜巧的假期只有五天,假期一结束,她又要等到一月底才能回家。
夏惜巧说的话从来没兑现过。她仗着猫听不懂人话说了许多哄猫的话,有文采的没文采的,有内涵的,没内涵的。
摘抄出来就是一本中文花言巧语大全。
但太宰治全部都听懂了。
她对咪咪确实好的没话说,哪怕是他心情不好也能看出来,她为此烦恼,为此想尽办法逗猫开心。
她做的很多,但远没说得多。
对待太宰治和咪咪更是两个态度。面对咪咪时像是个入室抢劫的强盗,面对太宰治就变成了进退有度的观光客。
真是让人不爽,好像她只要不提,她之前说的话就不存在。
太宰治目光没有焦距的看着夏惜巧的方向,其实解决夏惜巧食言的方法很简单,只要他握住她的手,她就回不去了。
太宰治指节蜷了蜷。
原本被夏惜巧深棕色头发完全盖住的耳坠在夏惜巧虚化的身形中变得清晰起来,然后吧嗒一声,掉落在沙发上。
太宰治下意识想伸手拿起来,下一秒又飞快收回。
他想起夏惜巧的拥抱和她说的谢谢。
夏惜巧今天其实不太开心,今天中午,在吃午饭之前,王秋梅把夏致赶走了。
老人的驱赶刻薄又毫不留情,像是在驱赶偷走她宝贝的小偷。
抱着黑猫的少女站在房屋与国道中间的楼梯上手足无措。抬头是国道上温柔的让她“快回去别冻着”的父亲。低头,是一扇大方敞开却唯独不欢迎一个人的大门。
她依言乖巧的和熟悉又陌生的父亲道别回到了屋里,仰头看着满头白发的中年男人离开的背影。
王秋梅去了后屋。
一直把自己当透明人的夏惜巧,此刻才找到机会上前。她拍了拍夏惜巧的肩,抱住了她。
听到耳畔隐隐约约的抽泣,王倩茜赶紧拉她坐下,给她递纸。
夏惜巧不明白奶奶的怨恨。
也不明白到底是这些大人太过执着还是她太过自私。
夏惜巧其实已经记不清妈妈的样子了,落水后的高烧一场接着一场,把记忆与感情都燎成灰烬,她怎么样都抓住不住。
妈妈美好的微笑,温柔的嗓音都变成了午夜梦回时才能短暂窥见的幻梦。
她只记得自己小时候应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他们都围绕着她,都无比的爱着她。
只是忽然有一天,像是一场大梦初醒,睁开眼,妈妈不见了,爸爸不见了,爷爷也不在了。身边只有伤心欲绝的奶奶在哭泣。
她不知道怎么了,自己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边消失了,再也没回来过。
她在医院白花花的病床上拉着奶奶想要找爸爸妈妈,但奶奶只是哭。
她想着等回家就好了,爸爸妈妈一定在家里等她,到时候她就和爸爸妈妈一起安慰伤心的奶奶,逗她开心。
但等终于回到家,什么都没有,没有爸爸妈妈,也没有爷爷,身边依旧是伤心的奶奶。
所有人都说她的爸爸害死了她的妈妈,于是她不再哭着找爸爸妈妈,所有人都说她爸爸气死了她爷爷,于是她开始拒绝回应父亲的呼唤。
直到长大一些后,她开始疑惑——这样是对的吗?
她问奶奶。奶奶拒绝回答。
她问外公外婆。外公缄默不语,外婆怒骂一声“活该”摔门而去。
她问好朋友茜茜,茜茜摇头说她也不知道。
她问自己的猫咪、问门口的大树、田中的庄稼。问叔叔阿姨、老师同学。
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最后,她问她的父亲。
不知何时已白发苍苍的中年男人低下了头。他说——
“是我的错。”
*
没有人愿意放过自己。
幼童的苦恼解不开他们心中的结。
夏惜巧只能跟着他们的选择走。但她仍旧困惑。
已经失去母爱的孩子没法不渴求父爱,她一边质疑自己是不是太过自私,一边做不到一遍又一遍的拒绝靠近的父亲。
“我是不是做错了?”少女问陪伴在侧的黑猫。“他害死了妈妈,我应该讨厌爸爸。”
黑猫做不出回答,太宰治也没法给出答案。
他看着她,轻轻的叫了一声,然后蹭了蹭她的下巴。
*
太宰治和夏致的交集少得可怜。
这个懦弱的中年男人,只会在别人拿他犯下的错惩罚他女儿时沉默不语。好在内心遭受诘问时大喊,“我不是接受惩罚了吗?我已经在为此付出代价了。”以此减少自己的心理负担。
太宰治可怜夏惜巧——被困在一堆谁也不肯放过谁的固执大人中间,找不到出路。
但有时也他不得不承认,正式这群固执的大人牢牢的保护着夏惜巧,让她几乎从没受到过外面的伤害。
少女的身形彻底消失,太宰治看着落在沙发上的耳坠,半晌才起身捡起耳坠。几乎是他收好耳坠的下一刻,口袋里的手机就想起来。
他凉凉的看了一眼来点人,无趣的接起了电话。
“嗨嗨,分かりました。”
……
…………
上午,王倩茜夏惜巧正凑在一起写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