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可怕。”
……
黑猫睡过去了。
等他再次在泷水村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待在洁白明亮的宠物航空箱里。
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身上黏糊糊的感觉早已消失。
黑猫拱上舱门,喵喵的大声叫着。
抱着航空箱的少女像是恍然大悟,她慌张的抱起航空箱,红红的眼睛隔着铁质的栅栏门和他对视。
“不好意思咪咪,你在待一会,马上就到家了。”
黑猫打量王倩茜。
和以往不同,她的头发梳的整齐,却因为她低垂的头颅闲的不修边幅。她脸色苍白的和门后面的黑猫对视,红肿的眼眶里刷的涌出泪水来。
“对不起……”
车路过一片半塌的房屋时,张兰英像是恍然大悟,她急忙喊司机停下,然后歉意的说开过了,要下车。
黑猫趴在航空箱里,听到远处敲锣打鼓的声音,只垂下眼透过航空箱的缝隙去看下面半塌的红砖房。
货车和煤矿都已经被清走了,只留下来混着煤渣的红砖堆,似乎能看清里面颜色鲜亮的布料。
水泥坪上全是污渍,灰黑色是煤渣蹭过的踪迹,黑红色是大片的血渍,似乎有人清理过,但全是徒劳。
曾经夏惜巧总是趴着写字桌子也被砸烂,只剩下残骸随意的搭在墙上。
王倩茜抱着航空箱,跟上张兰英的步子向来时的方向走去,母女俩一声不吭的,沉默的前行。
敲锣打鼓的声音越来越大,伴随着哀哀戚戚的人声,黑猫好像知道这是什么,夏惜巧曾经讲过。
母女两在国道边的楼梯停下,然后步伐缓慢的下行,不知道是怕摔倒还是怎么。
黑猫记得这条路,这里会通向夏惜巧的外婆家。
夏惜巧的外婆和奶奶家不过是村头和村尾的距离,但两家从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只有夏惜巧会带着黑猫在两家来来回回的跑。
走过熙攘的前厅,走过寂静的灵堂,最后走进只有哭泣声的后间。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正靠在床头哭泣,床边笔直的坐着一个老爷爷。
“段爷爷……”王倩茜报紧手中的航空箱,脑袋低的脸几乎贴在航空箱顶部。
夏惜巧的外公段永固回头,布满褶皱的面庞上是黑猫熟悉的冷硬。
这个老爷爷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永远板着一张脸,似乎只有在面对自己的小外孙女的时候,面孔才会微微柔和下来。
“茜茜啊……谢谢你帮我们把咪咪接回来。”段永固起身朝王倩茜伸手,他的语气依旧严肃,说出来的话却带着藏不住的口音。“我和彩玲年纪大了,坐不了那么久的车。咪咪没什么事儿吧?”
“没有……”王倩茜递出箱子,脑袋却始终不敢抬起来。直到段永固说他不会开这个箱子时才手忙脚乱的去操作。
黑猫被年迈的老人小心翼翼的抱出来,然后放在怀里。说实话他抱的很不舒服,之前夏惜巧抱着他来找段永固让这个严肃的老人抱一抱可爱的小猫时,他也是这样。
他总是只抱了一小会,就很快又把猫塞回到自己孙女的怀里。他说他抱不习惯这种软趴趴的小玩意,他看着巧巧抱就好了。
老头的手放在猫头上,猫感觉他在微微颤抖。
“这是我们该做的……”段兰英犹犹豫豫的,声音低到快被床上老太太的哭泣掩盖。“不知道我和茜茜能不能……留下来……”
“当然……”
“不可以!”床上一直没开口的老太太突然发难,声音前所未有的愤怒尖锐“滚!你也给我滚出去!你们全都滚出去,和那个姓夏的小子一起!有多远滚多远!”
王倩茜吓得抖了一下,被这样指着鼻子骂,也只是哭的更加厉害。
“彩玲。”段永固的声音沉重又无奈“兰英和茜茜是无辜的……”
“她们无辜?那我的巧巧呢?我的巧巧就不无辜吗?!”陈彩玲的声音大的刺耳,未出口的话中藏着最恶毒的诅咒。“我的巧巧那么小,她那么善良,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那时王贤干出来的事情,彩玲……”段永固尾音颤抖,没能再说下去。
“……啊啊啊啊。”陈彩玲像是无法忍受,她坐直身子,抓起身后的枕头扔向段永固。“把我的女儿还给我,把我的孙女还给我……啊啊啊……凭什么……”
段永固护住黑猫,垂下头回以沉默。
……
当天下午,夏惜巧的父亲夏致终于姗姗来迟。听说之前是因为王秋梅还在医院抢救所以没来,此刻王秋梅的情况稳定下来了,这个好似被厄运之神眷顾的中年男人才赶回来参加女儿的葬礼。
一夜苍老了许多的男人看起来年龄直追自己的岳父,他站在棺椁旁,低着头眼神没有聚焦。
他没有嚎哭,没有怒骂,脸上只有僵硬的麻木。
他曾经喝酒害死了自己的妻子,如今别人喝酒害死了自己的女儿。
这是报应吗?报应的话,不应该报在他身上吗?
“……”夏致终于发现跃上桌子的黑猫,他看着黑猫踱步过来,然后又一跃,跳上棺木,也不驱赶,只是语气虚浮的问“咪咪,你来看巧巧吗?”
黑猫没理他,在棺椁上施施然的趴下了。
……
夏惜巧下葬后,张兰英带着王倩茜和王贤离了婚,离婚后,村里的自建房分给了她,其余大部分财产都被用来赔偿受害人了。
王贤以交通肇事罪被判处五年有期徒刑。
因为不止夏惜巧一家受害,哪怕离婚后,段兰英依旧能感受到村里隐约的议论,她自己不怕,但她害怕王倩茜出事。
王秋梅始终没醒来,黑猫不知何时再找不见踪迹。
段永固联系人将自己和陈彩玲接离了村子。段兰英也在暑假结束前带着王倩茜离开了。
不久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寄到村里,村中快递驿站的老板拿到后摇了摇头,随手将它塞进了抽屉的最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