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尚书脸上的羞恼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促狭的笑意。
他走过去,抬手轻轻拍了拍燕修延的肩膀。
恰在此时,厚重的宫门缓缓开启,晨光穿门而入,铺出一地金辉。
礼部尚书笑眯眯的对着谢伟恒点点头,随即步履轻快、身姿从容地顺着宫门走入大殿。
燕修延:?
他茫然眨眨眼,转头看向谢伟恒,眉头微蹙:“宁大人什么意思?突然笑成这样,奇奇怪怪的。”
谢伟恒大约猜到了礼部尚书的意思,他含糊其辞:“应该是被漠大人哄好了。”
燕修延当然知道是哄好了,他是好奇到底怎么哄的。
礼部尚书看他的眼神,很欠揍,摆明是知晓了什么隐秘。
等着下朝了,好好诈一诈礼部尚书,看看能不能诈出点什么来。
朝会临近尾声,一道八百里加急战报送入殿中,打破了满堂沉静。
乌孙国大约一千多骑兵偷袭边境,所幸边关将士常备不懈、警戒森严,第一时间察觉敌军异动,迅速列阵迎敌、奋勇反击。
成功击退敌人,斩杀敌寇一百二十三人,生擒俘虏六十六人,边关暂无隐患,局势安稳。
乌孙现任国王是羯国的走狗,他们无端前来边境骚扰,说明羯国已然彻底落入燕修延布下的算计之中。
燕修延眼角余光扫过队列中位的李想。
李想垂首敛目,看似与其他朝臣一般无二、神色恭谨,可垂在身侧的手掌微微蜷缩,唇角在无人留意的阴影里,勾起一抹阴冷诡异的弧度。
不少急于奉承的朝臣已然纷纷出列,口中堆砌着漫天华丽辞藻,尽数将此番边关大捷的功劳归于上座的虞睿祥。
虞睿祥垂眸看着手中的战报,俊美肃穆的面容上无半分喜色,眉眼沉沉,辨不清喜怒。
他缓缓抬眼,眸光清冷,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威压:“卿不夸前线将领调度有方、不夸边关士卒舍生忘死、勇猛杀敌,夸到远在京城的朕头上来了。”
燕修延垂眸掩去眼底幸灾乐祸的笑意,这群老油条,今日算是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活该。
大臣脸色发白,俯身垂首,惶恐伏地,大气不敢出:“臣……臣失言!”
“退朝!”
虞睿祥不愿多言,淡淡落下两个字,起身拂袖,转身便离开了。
百官纷纷起身躬身行礼,待皇帝身影远去才敢直起身来,两两低语散去。
苏公公小步跑过来:“燕大人,陛下有请。”
燕修延毫不犹豫,反手牵住谢伟恒的手,十指相扣将人一并带上。
苏公公余光瞥见两人相握的手,早已见怪不怪,神色分毫未变,不曾多言半句。
宫里现在无人不知晓燕大人与谢大人总是黏在一块。
陛下都不说话,他们自然不会多言。
御书房里静谧无声,檀香袅袅,冲淡了朝堂的肃穆,多了几分沉静。
虞睿祥负手立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沉沉绿意:“楼兰承诺的战马,已经入关了。”
燕修延有些意外,挑眉轻笑:“倒是比预计的要早上不少啊!看来咱们这雷火炮诱惑力确实足够惊人。”
其实雷火炮的诱惑不过是锦上添花。
真正逼得楼兰主动提前履约的,是燕修延派人去散布的谣言。
楼兰国王听到车师国要与大虞达成永久通商盟约,然后快速积累财富、招兵买马,休整兵马之后出兵吞并楼兰、扩张疆土。
顿时便有些着急了。
加上见识过雷火炮“威力”的使臣们日夜在国王耳边劝谏游说,楼兰国王彻底沉不住气,匆匆敲定盟约,提前押送战马入关。
不过他留了个心眼,既然雷火炮的炮弹制作繁琐、耗材昂贵、难以量产,一旦雷火弹存量耗尽,后续该怎么办。
所以他这次让国师带了两千匹战马。
对大虞的说辞,只道路途遥远、艰险难行,带太多的马,长途转运损耗极大,实属无奈。
希望可以用没给出的两千匹战马,再谈些好处。
比如大虞优质的农耕粮种,比如熟练的农耕农人,比如会制作雷火弹的匠人。
之前国师带回的改良粮种,在楼兰境内落地播种后,长势喜人,始终只长茎叶、不开花、不结果,怪异异常,无人能解缘由。
虞睿祥静静看着燕修延,眼底带着几分默许与等待,不曾插话
转瞬到了楼兰使团入京之日。
宴席上,虞睿祥目光淡淡扫过,使臣团里的人皆是此前入京见过的熟面孔。
国师双手端起盛满酒水的酒杯,起身垂首,对着上座的虞睿祥恭敬行礼:“尊贵的皇帝陛下,阿赫连漠他回国后突发恶疾去见了真神,无缘再至御前请罪谢恩,还望陛下恕罪。”
虞睿祥神色平静,只淡淡颔首,不置可否,面上无半分波澜,既无诧异亦无惋惜。
国师垂首躬身,自入席,皇帝绝口不提战马履约之事,亦不谈及雷火炮,态度冷淡疏离,让人心中有些拿不准。
今天的宴会除却楼兰使团,仅有燕修延、谢伟恒等寥寥几位大臣陪同。
国师频频抬眼窥探上座帝王神色,几番欲言又止,始终拿捏不准开口时机,不知该如何主动讨要筹码。
“陛下。”
燕修延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白玉酒杯,撩起眼皮,漆黑的眸子扫向对面端坐的楼兰使团,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不善开口:“臣听闻楼兰这次入京仅仅只带了两千匹战马?”
国师心头一紧,收敛心神快步上前,躬身急声解释:“皇帝陛下,绝非我楼兰失信!实在是路途艰险、风沙肆虐,长途转运四千战马损耗极大、难以周全!先行送来三千匹,剩余两千,我楼兰定然尽数补齐,五千战马分毫不少,绝不食言!”
说完,他抬眼匆匆望向上座虞睿祥,神色恳切,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讨好的恳切,继续抛出己方诉求:“我们国王陛下诚心想和大虞结为世代友邦,学习贵国的精妙农耕之术……”
“嘁!”
燕修延嗤笑一声,带着直白的嘲讽,生生打断了国师的说辞:“陛下,他们的意思是,用三千匹战马换咱们五门雷火炮,充实军备、震慑周边。剩下两千匹战马是拿来做敲门砖,换取咱们的农耕良种、熟练农人——哦,顺带还要赎回他们的大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