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挺硬啊。”
燕修延立在青石铜盆旁,修长的手指浸在微凉的清水里,慢条斯理洗净掌心沾染的血渍。
洗净手后,他取过架上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锦帕,一点点拭干指缝、手背的水渍。
“不说便不说吧。”
他随手将用过的帕子丢在木案上,转头看向冯父:“冯爹,下次敌兵再来侵扰直接把这批俘虏捆结实了,当滚石丢下去,后续抓获的俘虏也这么做。”
冯父久经沙场没问为什么,只点头称好。
燕修延审讯没有一个一个的单独拷问,而是当着其他俘虏的面拷问。
人心最惧的从来不是独自受刑,而是亲眼目睹同伴的绝境、预知自己的结局。
胆子极小的俘虏早已双腿一软,两眼翻白,直挺挺吓晕在地。
余下大半俘虏听不懂大虞话的,慌乱转头扯住通晓双语的同伴,低声急促追问释义。
那些本就贪生怕死、意志薄弱的俘虏,被周遭的恐惧裹挟,心中紧绷的防线早已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被俘的这些日子,大虞恪守规矩未虐待折磨他们,一日两顿粗茶淡饭饿不死。
现在居然要把他们当滚石丢下去?!
“你这是虐杀俘虏!违背诸国交战道义!”
燕修延唇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神色无波无澜,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袖口褶皱:“你也清楚自己是俘虏啊,我是刀俎你是鱼肉,怎么片你是我的事情。”
俘虏们彻底乱了阵脚,交头接耳,满是惊惧与不甘。
以前大虞治军仁厚善待战俘,从未出过这般杀伐果决、不循常理的将领!
居然连沉稳持重的冯将军都对这位的命令言听计从,毫无异议。
“既然不知好歹就不必住这遮风挡雨的营地了,拖去露天关押吧,饭也不用给了,横竖都是要扔掉的,不必白费粮食。”
燕修延随意摆摆手,转身就要抬步离去,墨色衣袍随动作轻扬。
“你就不怕羯国大军大举来犯?!”
“怕?我就怕他们不来。”
燕修延脚步一顿,转身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笑声带着浓浓的嘲讽:“你们充其量不过是羯国随意舍弃的棋子、供人驱使的走狗,他们会在意你们的死活?——哦,他们会以‘大虞虐杀俘虏’为由兴兵挑事攻打我们”
“但那又如何,来便是!我大虞从来不畏任何战事!”
冯父望着燕修延挺拔的背影,无奈笑着摇头:“说到底这些人不过是羯国朝堂权贵手里的枪,白白送命。”
“他们甘愿俯首做走狗,甘愿为不义之战卖命,落到这般下场我们也无可奈何啊。”
燕修延笑得邪气肆意,眼底无半分温度。
角落里一名年轻俘虏终于扛不住极致的恐惧,声音嘶哑微弱:“你……你想知道什么,我说。”
立马有道凶狠的目光锁定他,低声怒斥:“闭嘴!你的骨气呢?!身为乌孙国兵士岂能屈膝投敌!”
“骨气能当饭吃吗?!”
年轻俘虏彻底破防,红着眼眶低声嘶吼,积压多日的惶恐尽数爆发:“当初上头说就算兵败被俘大虞也会善待俘虏、也会好吃好喝的待我们,结果呢?我要骨气何用?我要命!”
锦似程听得一脸匪夷所思,没忍住低声吐槽:“他们脑子有病吗?还好吃好喝的待着,当来这游山玩水呢?”
冯父脸上掠过一丝浅浅的尴尬,略显局促地轻咳一声。
冯家世代驻守边关,受老爷子的言传身教,他一般不杀降卒、不虐俘虏而是将俘虏作为后期谈判的筹码。
所谓的“善待”也并非锦衣玉食、好酒好肉,就是每天两顿粗粮、一处安身之地,保证饿不死、冻不死就行。
燕修延瞥见冯父的神色,轻笑一声,大大方方摊手:“我们大虞边关贫瘠、粮草紧缺,实在做不到好吃好喝的待你们,既然留着耗费粮草就只好把你们‘送’回去。”
刚才开口的年轻俘虏趁热追问:“那如果你想知道什么我们都悉数坦白呢?”
“肯悉数坦白?那就是大虞的朋友。”
他这么一说,刚才还死守所谓“骨气”的俘虏们彻底慌了,争先恐后地开口叫嚷,生怕落后旁人错失唯一的活路。
“你问,只要是我知道的我一定告诉你!”
“问我!我知晓狭关道布防!”
“我知道羯国和乌孙的驻军联络方式!我知道的比他多!”
“你们都是叛徒!卖国求荣,不知羞耻——呜呜!”
燕修延身形一动,动作干脆利落抬手扯下一个俘虏脚上粗糙的鞋,精准塞进说话人的嘴里:“你执意要骨气、要忠义是你的选择,可别耽搁旁人求活路,说不定人家家中还有白发父母、稚子妻儿要养,凭什么陪你白白送死?”
一语定音,更多俘虏纷纷俯首,争先恐后地表示愿意招供、悉数坦白所知情报。
燕修延抬手传令,命人将所有愿意招供的俘虏逐一带出去分开关押,避免串供随后安排人手挨个细致审问、记录供词。
待所有供词尽数汇总,两两比对、交叉印证。
大功告成。
不过,有一份供词是单独送来的。
锦似程看得目瞪口呆,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审供还能这般操作?”
燕修延挑眉,神色自然反问一句:“为什么不能?”
“那……那些从头到尾不肯招供、嘴硬到底的俘虏,还要把他们当滚石用吗?”
燕修延脸上露出几分浅浅的诧异,仿佛没想到他至今未能看透:“嘶……你看不出来我是故意诈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