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昳暄没忍住,多看了他几眼:“你……”
“怎么了?扶风也会这样和你说的。”
“……”江昳暄沉默片刻,忽地抬起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段鹤川原本还在等她接下来的话,迎上她的目光后,眸色微不可察地变暗些许,他道:“江昳暄,无论什么时候,不要读我的心。”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字字清晰,如以往没有多少区别,一样温和,却让人莫名感到微冷。
“……”江昳暄察觉到他话音中那细微的威胁意味,却也没有移开视线,反而是愈发坚定地盯了回去,“我没有读心,我只不过是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段鹤川,你从昨天开始就魂不守舍的,是不是——”
话音未落,张屏端来两碗面:“趁热!快吃!我在里面放了荤油,可香了。”
江昳暄:“……”
她的话被猝不及防打断,再捡起来的话又不知道怎么重新开口了。
看段鹤川,他倒是一副浑然不知的模样。
江昳暄叹一口气,道:“段鹤川,如果你有想说的话,越早说越好。当然,不说也行,只要你不后悔。”
段鹤川先是感到莫名其妙,然后心尖一跳:“……好。”
一顿早饭在两人诡异的对话里结束。
张屏擦了擦手,坐在桌边,纠结半晌才道:“小苔和长松的事情,真是多谢你们了。不是你们,我真不知道这两个孩子的未来会怎样。是你们给了他们第二次生命。”
江昳暄道:“这是我们该做的。”
段鹤川点头说:“整件事情里,扶风一直在努力,她出力最多。我们只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事情,帮了忙而已。”
张屏不停点头:“是,我明白。”她回头看了一眼长松的房门,“昨天晚上,我也和长松商量过了,今天就带他去府衙,将这几年犯的错误好好地说出来,补偿被他偷过东西的人。他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代他向你们赔个不是。”
两人看她深深弯下腰,连忙扶起张屏。
段鹤川给她留下了一张符纸,以便之后有事情还能联系,让张屏有问题随时来问他。
天光大亮了。
崔贺与唐青瞬也陆续起床出了门,小苔与长松也起来了,张屏端上早就做好的早饭。
吃过早饭,几人在苔花客栈门口分开。
唐青瞬是最后走的,他一步三回头,终于还是没忍住,对段鹤川道:“你从昨天和伯母谈话过后就一直心情不好,怎么?你也跟着扶风一起生病了?”
“……”段鹤川直觉他没憋个好话,一脚踹了过去,“滚。”
……
段鹤川带着七情宝珠先一步回了桃山学院。
将近三个月未回桃山学院,学院的桃花似乎开的更加艳丽了。路过山脚的湖时,段鹤川忍不住脚步放缓一瞬。这里是他初次看到扶风的地方,那时,两人还不认识,也根本不知道后面会一起游历。
微风迎面拂来,段鹤川回神,快步朝着山上走去。
经过小苔和长松一事,宝珠染上了“哀”的颜色,黯淡的灰白色萦绕在宝珠周围,像是永远散不开的迷雾。
桃老并没有接过宝珠,只是让段鹤川放在桌上,边看边点头,道:“好,不过几个月的时间,能做到这种程度,不错。不错。”
说罢,他将宝珠又推给了段鹤川:“只是,这种程度远远不够。”
“……”段鹤川低头看一眼流光溢彩的宝珠,“要达到什么样子才行?”
“现在宝珠的颜色尚有残缺,只有等到其中的色彩都达到充盈状态,宝珠的力量才算是恢复如初。到那时,宝珠才能狗实现你们想许的愿望。”桃老笑吟吟地着看段鹤川,“越是庞大的愿望,所需要的力量越是强大。现在的宝珠的力量,还远远不够。所以在它恢复如初之前,你们不必还给我。”
“……”若是一辈子都修不好,那岂不是一辈子都只能拿着这枚宝珠了。
……白打工?
怀疑自己掉进了桃老的陷阱,但没证据。
桃老看出他的想法,抚须大笑,转移话题道:“三日前,我收到了郝宜的消息。”
郝宜师兄?
段鹤川看向桃老。
桃老道:“他说,你们在陵江城附近的村子里处理了一件水妖伤人事件。你们做的很好。”
段鹤川道:“我们去时,水妖已被封印,我们也没帮上多大的忙。”
桃老:“不必如此妄自菲薄,事情原委,我已知晓。那刺鳅鱼妖被判罚时,望溪村的村长也在旁作证,害人性命,证据确凿,被判夺去妖丹,打回原形,择日行刑。”
这对妖怪已是非常严重的惩罚了,多年努力修炼一朝作废,变回了最普通的未开灵智的动物。
桃老说:“我要表扬你们的是,初出茅庐,却又迎难而上的勇气,遇到此事并没有坐视不管,是我们桃山学院出去的学生,所以当初承诺你们的学分,现如今,可兑现两分。”
段鹤川惊讶一瞬,然后无情戳穿了他:“……您这是安抚我是吗?先兑现一部分承诺,告诉我您让我们修复宝珠不是诈骗对吗?”
“哈哈哈哈哈——”桃老大笑出声,“骗你们干活,总要给点好处,不然你们跑了怎么办?其他的世家可没有你们几个好忽悠。”
“……”真是够了!
桃老:“听闻扶风病了,一时间还不能回来,这宝珠你就先收着,等到她回来,再一起出发也不迟。你们才刚游历归来,按照规矩,放三日假,再回学院。”
“好。”
段鹤川收回了七情宝珠。
桃老忽然又道:“明日,你代我去探望一下扶风吧。”
段鹤川抬脸看向桃老。
“我?”
“不乐意?”
“不是。”
“那便去吧。怎么说,她也为修复宝珠出过力的。作为她的师长,此时她病了,我怎好不闻不问。只是我不方便离开桃山学院,就你替我去看一看她。”
桃老大手一挥,就这么定下了这事,留段鹤川还怔怔地没回过神。
他去探望吗?
他还能再见到扶风吗?
段鹤川这才发现,自己与扶风的联系其实少得可怜。以前是因为学院大赛,两人才有了交流,然后又是因为修复宝珠,才能够一起游历。如果这些都结束了,他还有着婚约这一原因,与扶风再见面。
但婚约也已经被他主动提出取消了。
如今婚约真的取消了,他竟没有最开始设想的那样欣喜的情绪,反而心中闷闷的。
很奇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非但没有随着时间过去渐弱,反而越来越强烈。
段鹤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桃山学院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第一天假期的。等到他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抽离开来时,已经到了雾隐湖边。
手里还提着探望病人的礼物。
扶家府邸在湖上雾气中若隐若现。
初夏的日光照在湖上,湖面波光粼粼,折射出的光芒耀眼,让人睁不开眼。
踌躇半晌,最终还是踏上了山门。
他向扶家下属告知了来意。
看着对方通报远去的身影,段鹤川才想起来被他烧掉的那封信,想到自己重生的事情。
他不应该踏出这一步的。
他要时刻谨记自己重生后的目标才对。重来一世,对方显然还是在谋划着什么,他必须要提前找出那个灭了他全家的人。这件事情只关乎他自己,他不想、也不能把其他人牵扯进来,可是,可是——
“段鹤川!!!”
就在他犹疑之时,呼喊从山上远远地传来,段鹤川猛地抬头看去。
阳光从上方照下来,他却几乎没有痛觉般地,遥望着那道从阳光里跳出来的身影。
扶风一边向段鹤川挥手,一蹦一跳地跃下台阶,穿过山门,扑到了他身上,段鹤川顾不上从手中掉落的礼物,他紧紧揽住扶风,生怕她会摔倒。扶风抬起脸,眼睛亮晶晶的,一如最开始见到的那样,像是盛满了星星:“你是来看我吗?我好开心啊!”
“……嗯。我也是。”
其他的想法在见到她的那一瞬间烟消云散。
刹那间,段鹤川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想要再见到她。
只是想要再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