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溃的景象闪过脑海。
救世主叹息一声。
喉咙里像刚刚吞咽下一枚酸涩的果实,干渴而疼痛。
最终,他只问出了最重要的那个问题。
“是……我的错误吗?”
看着虚无缥缈的太空,维萨斯眼中映出的却是哈芙忒丝的身形。
那是他噩梦中的魔女,手握着「讴歌死亡的魔瞳」,她沉默了很久,才给出看法:
“万物总是自发地从有序走向无序。”
“即使什么都不做,苹果也会脱水腐烂,身体也会衰老力竭,星球会失去光热,随着衰变迎来物质崩解。”
“世界因你最初的想法而得以延续。”
“对我来说,我觉得……不是你的错。”
四周一片寂静。
她的声音比质问时轻了许多,停顿、呼吸、尾音,不受控制地钻进耳朵。
仿佛在说——
我们互视彼此,我们始终相伴,会因为你的决定而痛苦的,也只有我们……
“你已经知道得够多了,接下来,就把毁灭日的预演当作我最后的报告吧。”
“百闻不如一见,不是吗?”
不给人反应的时间,世界在她倒数“三、二、一”后极速变化。
从微小的浮游生物,扩张成无边无际的星海,再令这片星海中的物与物,彼此距离无比遥远。
银河不能再被称为长河,恒星的引力断裂,每颗星变成孤立光点,光点和光点再没有什么可称得上“之间”。
最后,弥散在宇宙的是无数互不抵达的基本粒子,每一个粒子自成一个宇宙,光从它出发,永远也抵达不了下一个粒子。
正如她所说,「撕裂」是孤立的极致。
“哈芙忒丝?里姆哈忒……”
声音传不出去,只能在周边徘徊。
在粉碎的星河中,似乎只有自己所站的地方,还能被坐标系框定。
——你一直就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吗?
这个念头浮起,又被他自己按回心底。
“不对……既然是暗能量爆发后的世界,你是想要告诉我,一旦你失控了,世界就会变成这副样子。”
“所以才总是强调封印啊。”
因为担忧自己会失控,所以才会郑重地把“没有被当作敌人一样控制起来”当做抗议的一环。明明只是权衡利弊后的妥协行为,却被当成法则那般去执行,被当成常识那般刻骨铭心。
理性能够理解,感性要如何接受?
他没有等到回答。
“是谁给你留下了这样的印象?”
但是不需要犹豫,答案瞬间就明晰了起来。
“是未来的我……天之声?”
霎时间,维萨斯就想通了大半。
这样一来,就连自己为什么会被她恐惧的理由,也立刻清楚了一部分。
以至于那乍听之下十分突兀的“爱自己”,仿佛也有了突破口——是因为“未来之我”对自己做过的事感到后悔,所以才传下了当时的天声?
维萨斯握着银剑,漫步在这片废墟。空间碎成无数互不相连的片段,他越是注视,越是陷入沉思。
这里无疑是她为了直观展现毁灭性后果,所搭建的一处空间。
无论如何,维萨斯都不愿使用武力破碎这里的结构。
毕竟才得到了那样的告诫。
其实——不管那道声音的真身是谁,他已经打算只按那句建议本身的意思去做。
人们常常把事物想象成理想化的模样,把人圣化、把事情美化,把行为神化。可以说,有一种感情正是统筹了集体幻想的化身。
便是所谓爱……
“连接我们的线,带我去她所在的地方吧。”
维萨斯左手抬起,虚空中便微微闪现出万色。
那是一根灿若新星的金线,连接着此岸与彼方,从救世主的心腔中游离而出,垂向下方。
维萨斯追逐着金线跃下,银剑散发出的光流在身后曳出一条流星般的尾迹。
笔直地穿过结构完全瓦解的曾是岩石的微粒。
穿越被拉扯成细丝状、断裂,并分别飘散向不可达之地的星云。
压迫感逐渐排山倒海般压来,金线于某一刻猛地绷直,撕扯出次元裂缝,凝化为空气、光、风和大地!
“咚!”
空间重新具有完好无缺的实体,维萨斯卸力砸倒在研究室光滑的地砖上,金线却绕过他,径直飞向前方的维生舱,这一古怪的轨迹立刻将他的目光牢牢吸引了过去。
只见深红外壳的装置里,装着一名沉睡的少女,她的面色苍白,看上去毫无生气。
金线无视了扎在她身上的各种管道,一头扑进了她的胸腔。
随后她的身躯便开始融化。
作为兵器、被创造出来的能够适应极端环境的身体,一遇金线,便像入水即化的盐粒那般从头到脚、连头发丝都化作了散落的纤维。
纤维又逐渐集中,编织穿插成单薄的纸状,于表面镀上万彩。
最终,少女的全部均匀地融入那一张卡牌。
管道迅速脱落,在近乎嫣红色的营养液中冒出滚滚气泡。
呜——呜——呜——!检测到意外状况的维生舱猛然响起了警报声,同时闪烁起红灯。
“!”这是维萨斯绝没有想过的变化。
尽管在这一瞬间,他尚不清楚自己被传送到了哪个节点,但维生舱的风格已说明一切。
这里一定是「香格里拉茧」,不出意外应该会有——
“我靠靠靠靠——!谁啊!有没有素质!”
火急火燎的电子音刹那间响彻研究室,音量简直像十几个喇叭同时开到了最大,然后对着人耳朵边撕心裂肺地狂吼一般。
维萨斯表情僵硬地看着电脑兽如同旋风般从电子网络中冲下,一整个扑到维生舱前,金属的兽爪灵巧地敲击着操控键,大约是嘴的部位像煮开水的水壶那样哒哒地嘶吼着,绝望的灵魂似乎从中飘离了机体。
“不!哈芙忒丝大人啊啊啊!”
要说电脑兽现在的心情,也确实像丢失了魂魄。
当他发现仅靠操作没有办法恢复原本的身躯数据时,便开始对着维生舱内的卡牌痛哭。
“坏了坏了,这下全完了……”
听见电脑兽悲惨的哭声,维萨斯感到自己也有责任,不过比起安慰他,他还是更想拿到她化身的那张卡牌。
沿着「天声的服从」所抵达的目的地,是六世坏中的神秘研究室。金线头也不回地钻进那具很难说是否还活着的身体,之后,他再也感受不到从她那边传递过来的情感了。
然而,连接的线又没有断开。
这种古怪的情况,维萨斯所能想到的理论上的解释,就是线那边的人由「末那愚子·哈芙忒丝」替换成了卡牌化的「末那愚子·哈芙忒丝」。
因为被他宣言的是这个名字,所以字段与名字都是固定的,意味着无论如何都会是她。
但非常不可思议吧,她貌似是将精神和身躯分离了,因此在宣言下成立的绑定关系,竟然由人变为了卡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