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雷诺哈忒不断辩解的声音……又或者,那是他的真情流露。
维萨斯身上的某种变化越来越明显。
那是一种连不善言辞的他自己都无法形容的变化,但若让巧言善辩的雷诺哈忒来概括,答案倒是非常准确。
——忍耐,并等待希望。
就算话语中带有毒药,也无比认真地倾听,因为不会再有如今天这般能听到这些话的时候。
从雷诺哈忒嘴里说出的言语,是将可触、可视的自然物质经由他的思想加工而成的奇异毒素。它们击落在维萨斯心上,爆发出滚滚浓烟。
如果被他引诱,和他的思想同频,也许立刻便会把无形的命运也具象出形态,化作困住自己的牢笼了吧。
在这一点上,雷诺哈忒可能真没说谎。
但哀伤的感悟不能成为糜烂的借口。
维萨斯观察着雷诺哈忒,静静地思考了一会儿后,摇头道:“你观察到的规律不能说全对。如果你没有做下那些事,我根本无法反驳你。”
他不解地问道:“既然……你对「哀伤」的一切如此了解,又为什么还要把痛苦施加在她们身上?”
雷诺哈忒似乎被维萨斯还愿意开口的态度惊了一下。他侧着头看了对方几眼,然后缓缓地笑说:“嗯,嗯。既然如此,我就给你一个不会见怪的理由吧。”
“因为我很想知道啊,”他的语气重新变得欢快,像好奇的孩子撕碎了蝴蝶翅膀,夹在了书里作书签一样:“明明是会给人造成痛苦的事,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乐此不疲。”
“然后我发现——”他的声音在这里停顿,手指一根根打开,泛着蓝紫色光的椭圆珍珠一颗颗凝结、落在沙滩上。
“从她们的眼泪中,我能获得珍珠。”
雷诺哈忒重新抬起头,还是那副让人难堪的笑容。他再凝结出几颗泪珠,抵在脸颊上,指尖推着它们轻轻向上滚动,扯动肌肤,又松手让它滑下来:“难怪啊,原来这是获取力量的捷径。”
“只要让别人流泪就能变强,又有谁会拒绝这个能力呢?”他说道。
维萨斯……维萨斯没有回答,正用一种雷诺哈忒难以形容的眼神望着他。
平静的眼神不知怎么竟令冷心冷肺的「哀伤」也欲逃窜。
“哼…你生气了吗?”
“有一些吧。”
“那你应该好好锻炼一下耐心了,维萨斯,我描述的东西根本没有真实存在的万分之——等等?”
这是雷诺哈忒昏迷前说出的,以为是他最后的一句话。
维萨斯长叹一声。无形的重量压落,雷诺哈忒的意识恰好断在了察觉到不对的那个瞬间。
他昏了过去。
神之爱,无比困难。维萨斯由衷地想到。
他暂时还做不到令灵魂能够相互理解的程度,不能去爱这样的自己。
但至少,审判能让人有机会意识到错误。
于是,神的化身提起了像破布一样烂在海墟里的自己。
海水顷刻间向两侧退开,如瀑布般下坠。黑暗瑟缩着躲回深海,太阳直直升出水面,就像真正的日出。
在破坏者兼救世主维萨斯的提议下,一场审判很快开启。
飞船之内,一间房间被临时辟为法庭。
里姆哈忒走到桌前,动作生疏中带着几分好奇,拿起小锤敲了两下。清脆的声音响起,他眼中兴致盎然,但很快这种神情就变成了庄重。
“咳咳,那么,庭审开始。”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简略记录着流程图的纸,纸角被陪审员福金抬了起来。
按照莱斯哈忒给出的程序,接下来应当进入证据调查阶段。
正常流程是:先由检察官陈述指控,再听取辩方的答辩。一方提交证物,另一方可以提出异议,审判长适时介入,向相关人员问询,厘清疑点,确认案件事实。
——但纸上没有提到:如果被告直接认罪了,要怎么处理?
里姆哈忒环视一圈。
左边是检察官维萨斯,被他挡在身后、眼神磨刀霍霍的人鱼姬,以及一群机械族的围观群众。
右边则坐着一蓝两红。名义上是被告、辩护律师与法警的组合,姿态却像被店主随手拼到同一张桌上的三个陌生人。
从头到尾,莱斯哈忒一句话也没有说过,只是碍于被告方必须配一位律师的规定来应付一场,眼睛里全是对过家家游戏的蔑视。
雷诺哈忒则只有一句话:“我全部认罪。”
红人鱼表面心如净水,手上却尽职尽责地充当着法警,暗暗把雷诺哈忒的头颅按低,动作稳定、持久,叫人无处插话。
年轻的审判长里姆哈忒,心头油然而生一种弱小法律工作者被被告人霸凌的无奈,索性跳过所有环节,直接进入最后一步。
“被告雷诺哈忒,对犯罪行为认罪认罚。”他轻轻敲锤。
“那么,是判处无期徒刑好呢?还是死刑呢?”
“审判长,这种事情你自己拿主意就好了,拿来问一旁的检察官,你是想让我喊天黑了吗?”雷诺哈忒努力抬起头,不太乐意地抱怨道。
“被告方还有没有要补充的,没有就可以不用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