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报告和相关论文的初稿，还在电脑里，在那个C&G命名的文件夹里。那几万个英语单词和雪片般繁多的图表，组成的不仅仅是她第一篇署名一作和通讯的SCI，更是她和陈到欣之间的开始。

来到办公室，顾雯再次打开电脑，把电子文档拷贝、打印，并在柜子里找出当年的打印资料和手写的原始数据表单。陈到欣的字迹和她的字迹，清清楚楚、工工整整。

顾雯看着那几页纸，嘴角弯了一下。那个人专注的样子，仿佛就在眼前，触手可及。很快，她抬起头，看了眼桌上的电子钟；随即，低下头继续翻看原始材料。她和陈到欣之间那些暧昧的、热烈的、痛苦的所有都已经过去了，一如微微发黄的纸，哪怕曾经山盟海誓，哪怕她是她第一次爱的人。

手机响起，是科教科主任打来的电话。

“顾主任，您到办公室里吗？材料我让小张放您办公室了。还有个事要跟您通个气，”对方的声音很客气，“按照《科研失信行为调查处理规则》，这个项目您是负责人，陈到欣教授是共同通讯作者，她那边也得走个程序。院办会单独通知她，您看……”

“我知道。”顾雯说，“按规定办。”

挂了电话，她把材料分别装袋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陈到欣在沄州，应该正和那个小杜老师在一起。

她想了想，拿起手机，给陈到欣发消息：

「项目被举报的事，院办会正式通知你。共同通讯作者要走问询程序，你准备一下当年的材料。」

发出去之后，她又加了一句：

「我这边有那份分析报告，需要的话发你。」

陈到欣回得很快：「不用，我有原始数据和报告，你专注更重要的事就好。」

顾雯看着那行字，松了口气。她没在回复，只是把手机收起来。周末对她和心内科来说，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周末。查房、特需多学科会诊等等，每一个都比被举报更值得她花精力和时间。有那么一瞬间，她羡慕陈到欣能找到一个可以放松的怀抱。

***

周一一早离开沄洲时，杜熠宁还在酣睡。等到了星城，坐到办公室整理材料，陈到欣收到了早安问候：「陈教授开始工作了吗？我刚到学校。」

想着晚些再回复，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周末的种种，杜熠宁的微笑、眼泪、呼吸、心跳，狡猾的小心思甚至是她小心翼翼的焦虑，都让陈到欣觉得心被温柔的填满。意识到又要许久才能见面，瞬间后悔昨夜该趁人睡着时，用眼睛多描几遍她的样貌。

「请杜老师照顾好我的阿贝贝。回见。」

「好哦??(????????????????)????????????陈教授要注意休息哦~」

审核小组敲门时，陈到欣的脸上还挂着笑。

按照《科研失信行为调查处理规则》，调查必须包含行政调查和学术评议两部分。行政调查核对事实，学术评议判断学术问题。专家组不少于5人，但初核阶段可以精简，正式调查才需要组齐。目前只是初核，核实举报是否属实。

陈到欣请他们坐下，把准备好的材料推到他们面前。

***

顾雯的办公室里，初核小组也同样进行着审查工作。科教科主任、纪检干事、还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星城心内的老专家，退休多年，被审核小组请回来做第三方专家。

老专家戴上老花镜，开始翻打印出来的数据表。他一页一页看得很慢，偶尔停下来，对着某一栏数字多看几秒。

“这是伦理批件。”顾雯把手头的文件继续推向前，“还有当年的统计分析报告。”

老专家接过来，看了一眼，抬起头。“这是谁写的？”

顾雯莞尔：“陈到欣，项目的主要合作者。共同通讯作者。”

纪检干事翻了翻，问：“顾主任，举报信里说，第三年随访数据与发表论文存在差异。这个您怎么解释？”

“没有差异。数据是一样的，只是统计描述的方法不同。发表论文用的是中位数和四分位距，因为数据分布不符合正态。这一点，当年的统计分析报告里有详细说明。”

她把那份报告翻到某一页，推到他面前。“这里：因数据呈偏态分布，采用中位数(四分位距)进行统计描述，比均数±标准差更能反映临床实际情况。”

纪检干事看了看，点点头。科教科主任接过报告，翻了几页，忽然问：“顾主任，这份报告是什么时候写的？”

“201x年9月12日。”

“记那么清晰？”

顾雯笑着指了指报告末尾的日期：“有签字。而且，那天是我侄女入学华泰医学院的日子。”

科教科主任看了看那行日期，笑了。“顾主任，您这材料准备得真齐全。”

顾雯没接话，靠上椅背。她知道，鲁安安此刻就在她的办公室外，焦急等待着初核的结果。

老专家摘掉老花镜，把材料合上，放回桌上。“数据没问题。”他说，声音很稳，“统计方法的选择有依据，符合学术规范。举报信里说的那些，要么是没看懂，要么是故意没看懂。”

他看了顾雯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深意。“顾主任，您心里有数就行。”

顾雯微笑着点点头。几番流程规定的询问后，三个人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科教科主任回过头。

“顾主任，初核结论我们回去之后尽快出。应该就是这两天的事。如果没有发现实质性违规，就不会进入正式流程。陈教授那边……”他顿了顿，“问询是必要的程序。您别担心。”

“麻烦了。”顾雯微微颔首。

门关上，很快又被推开。鲁安安握着一罐草莓牛奶，满眼担心。

“小姨……到底是谁！敢这么对你！”

顾雯指了指门，让鲁安安关上。老专家最后那句话，她听懂了。但鲁安安的疑问，她无法给出回答。

她知道是谁写的洋洋洒洒几千字的举报信，甚至知道所谓的匿名举报者背后的人和团体是谁——华泰的老资格们，从来就没真正接受过她。她太年轻，上得太快，三十四岁就做了心内科主任，绯闻中的院长候选人。在老一辈眼里，这叫“拔苗助长”、叫“靠家世上位”、叫“一介女流不知天高地厚”。

她母亲当院长的时候，那些人就在。现在母亲退了，甚至华泰院长换了几轮了，他们还在。他们觉得自己才是华泰的根基，是华泰的“老臣”。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凭什么对他们打造的“帝国”指手画脚？

这次举报，是敲打。敲打她别得意，也是敲打陈到欣。陈到欣这些年，学术上和她合作最多，立场上偏向她，甚至在某些场合公开支持过她的改革方案。在那些人眼里，陈到欣就是“顾家的人”。何况，两人恋爱过的事实在华泰也不算是秘密。

举报这个项目，既能让她顾雯难堪，也能让陈到欣被牵扯，就算查清了没事，只要沾上“调查”两个字，陈到欣的正高评审就会受影响，一封匿名举报信，足以让评审委员多想一想。

“小姨？”

“你师父那完事了吗？”

“好像还没？”

“知道了。你不去科室呆着，过来这里干嘛?”

“我担心你啊！”

“你论文改好了吗？”

看着鲁安安的黑眼圈，顾雯叹了叹气，上前抱住委屈又忍不住想要探究的人。抱住鲁安安的瞬间，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在这个位置上，你不能指望所有人都喜欢你。你只能指望，不喜欢你的人，拿你没办法。

现在，连鲁安安这个小家伙都不喜欢她这个小姨了。此刻，她能做的就是让包括鲁安安在内的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件小事，实事求是，让初核小组自己得出结论，让院办自己出文件，让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等来一份干干净净的核查结论。然后，继续共事。开会的时候见面，点头，微笑。学术委员会上，她提出方案，对方反对，她该解释解释，该妥协妥协。在某个时刻，剑拔弩张但微妙的体面地继续共存。

把鲁安安送出办公室，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陈到欣站在不远处，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姿态松弛，跟年轻医生们聊着什么。看见顾雯，她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弯了一下。

顾雯报以微笑，推了鲁安安一把，让她往前走。阳光照在她们之间，空气里有细细的灰尘在飞舞。

陈到欣和年轻医生们微微点头，便走到顾雯面前。“结束了？”

“嗯。辛苦你啊，专程一早赶回来。”

陈到欣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确认她没事，才移开。

“那行。”陈到欣说，“安安，我们出发吧。”

鲁安安把手里的草莓牛奶塞给陈到欣：“师父，你就说这句吗？”

陈到欣笑了笑，没回答。顾雯也没再问。她们一个往后回到办公室，两人朝着往电梯口走。皮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是某种默契的节拍。

走到电梯口，陈到欣按了向下键。

鲁安安侧过头，看向自己的师父，忽然问：“师父，你知道是谁举报了你们吗？”

陈到欣转过头，看着她。“不知道。安安，你论文改完了吗？”

“啊！！！师父，你怎么跟小姨一样一样的！太讨厌了！”